他蹲下身，指著鐵輪道：“你們看，把輪子內側做得厚一點，外側薄一點，弄成錐形。
軌道轉彎時，外側軌道稍微墊高些，利用離心力，輪子自然就能順著彎道走了。”
他拿起地上的一根鐵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輪子是錐形的，轉彎時內側輪子轉得慢，外側轉得快，配合軌道的坡度，就能平穩轉彎了，只是轉彎幅度不能太急，得緩一些。”
幾個年輕工匠盯著地上的圖，又看看鐵輪，眼睛越睜越大，臉上漸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來如此！”
姓李的小青年一拍大腿，“王爺，您這法子太妙了！
我們這就去改！”
“去吧。”
吳書涵笑著起身，“記住，多試幾次，有問題隨時找無為子先生，或是直接來報給本王。”
“是！
謝王爺指點！”
幾個年輕工匠幹勁十足，轉身就圍著鐵盒子忙活起來，敲打聲、討論聲頓時熱鬧起來。
方達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低聲道：“王爺真是神了，這麼棘手的問題，三言兩語就點透了。”
吳書涵笑了笑，心裡暗自思忖：小爺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上，見過的世面自然比你們多得多。
沒再多言，繼續往前巡查。
轉過一個工坊，只見幾個工匠正圍著幾桿火銃愁眉不展，地上還扔著兩截斷掉的銃管。
“這銃怎麼又炸了？”
一個工匠捶著大腿，“明明把銃壁加厚了半寸，怎麼還是不經用？”
另一個人嘆氣：“加厚了是結實些，可太重了，端都端不穩，還怎麼上戰場？”
吳書涵走上前，拿起一截炸膛的銃管，藉著光仔細看了看斷口，又掂量了掂量旁邊一杆完好的火銃，開口道：“你們剛才說火銃容易炸膛，便以為是銃壁過薄，於是盲目加厚？”
工匠們見是王爺，連忙點頭：“是啊王爺，我們想著厚些總能結實點，可沒想到……”
“這就錯了。”
吳書涵放下銃管，沉聲道，“炸膛未必是壁厚的問題，更可能是鍛造時火候不到，或是鐵料裡有雜質，導致銃壁受力不均。
你們盲目加厚，反倒加重了槍身重量，增加了使用難度，得不償失。”
工匠們面面相覷，顯然沒往這方面想過。
“那……那該怎麼辦？”
有人忍不住問。
“最好的辦法，是提高鍛造能力。”
吳書涵指著銃管，“用百鍊鋼做料，鍛造時反覆捶打，把鐵裡的雜質煉出來，讓銃壁質地均勻。
再在銃管內部鏜光，保證內壁光滑，這樣火藥燃燒時受力均勻，自然不容易炸膛，重量也能控制住。”
頓了頓，又補充道：“回頭讓趙伯光他們也過來看看，或許能設計出更合理的銃管形狀，比如前細後粗，讓受力點往後移，更符合力學原理。”
幾個工匠聽得眼睛發亮，剛才的愁雲一掃而空，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拱手道：“王爺指點的是！
我們這就去找趙師傅商量，按您說的法子試試！”
“去吧。”
吳書涵擺擺手，“記住，造兵器不是蠻幹，得講法子，多琢磨裡面的門道。”
看著工匠們幹勁十足地散去，方達在一旁由衷讚歎：“王爺對這些器物的門道，真是瞭如指掌，屬下佩服。”
吳書涵笑了笑，沒接話。
這些在後世看來是基礎常識的東西，在眼下卻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常識”一點點教給他們，讓製造局真正成為撬動時代的槓桿。
巡查完最後一個工坊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金輝灑在製造局的屋頂上，給冰冷的鐵器鍍上了一層暖意。
吳書涵站在門口，望著裡面忙碌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期待。
這時身旁的馬蘇輕聲提醒：“王爺，該回王府了，不然雲妃娘娘怕是又要念叨您不按時歇息。”
“嗯，回家。”
吳書涵回過神，翻身上馬。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望著前方逐漸亮起燈籠的街巷，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出王府裡的景象——雲妃鬢邊的銀絲，高圓圓抱著孩子時溫柔的笑，林海螺看向自己時依賴的眼神，還有陳思思那總是帶著羞赧的模樣。
這些鮮活的面容，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堅實的牽絆。
可不知怎的，這份暖意中，卻悄然滲進一絲悵然。
忽然想起了後世的家人。
父母是否還在為他這個“失蹤”的兒子徹夜難眠？
小妹是不是已經嫁人了，還會記得那個總愛逗她的哥哥嗎？
還有程雪燕、葉雲漪，她們為自己生的孩子，如今該到上託兒所的年紀了吧？
會不會在某個午後，指著照片問起爸爸是誰？
最讓他心頭一緊的，是杜菲菲。
那個始終跟隨在他身邊，陪他走過艱辛，最懂他脾性也最讓他在意的姑娘，在他驟然消失後，該有多傷心？
會不會總在深夜裡對著空蕩的房間發呆？
“唉……”吳書涵輕輕嘆了口氣，抬頭望向漸暗的天空，晚霞如燃，卻映不亮他眼底的複雜。
做人，當真兩難。
曾經剛穿越過來時，他發瘋似的想找到蟲洞，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拼盡全力回去，回到那個有電燈、有網路、有他熟悉的一切的世界，回到親人身邊。
可現在，看著淮州城頭重新飄揚的旗幟，看著製造局裡工匠們眼中的希望，看著王府裡那一張張因他而安穩的笑臉，心卻像被甚麼東西繫住了。
這裡有他浴血守護的疆土，有視他如天的子民，有他放不下的責任與牽掛。
回去，意味著捨棄眼前的一切，讓那些信任他的人再次陷入危難；留下，卻要永遠揹負對後世親人的思念，那份遺憾或許會伴隨一生。
“王爺，怎麼了？”
馬蘇見他神色沉鬱，忍不住問道。
“沒甚麼。”
吳書涵收斂心神，策馬加快了速度，“走吧，早點回去，別讓母妃等急了。”
馬蹄聲急促起來，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拋在身後。
無論如何，眼下的路還要一步步走下去。
或許，這世間本就沒有兩全的選擇，唯有守住當下的責任，才能在午夜夢迴時，少一分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