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據前線八百里加急軍報,匈奴呼延大帥親率二十萬鐵騎,已強渡黃河,鐵蹄所至,寸草不生。
我朝趙鴿將軍臨危受命,率十萬邊軍於通州一線佈防,憑藉天險暫阻敵軍前進之勢。
然……”他頓了頓,語氣陡然凝重,“拓跋東林率三萬精銳輕騎,繞過我軍防線,自西北小道突襲梧州。
梧州守將猝不及防,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如今梧州已失,敵軍據城為壘,糧草軍械皆可補給,更可隨時南下,直插通州側翼。”
抬眼,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沉聲道:“一旦拓跋東林自梧州出兵,與呼延大軍形成夾擊之勢,通州防線必破!
屆時,我軍腹背受敵,千里平原無險可守,匈奴鐵騎將長驅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殿內一片死寂,群臣低頭垂目,無人敢與丞相對視。
有人暗自擦汗,有人指尖微顫,更有甚者,已悄然後退半步,唯恐被點名問策。
兵部尚書關翰欽猛然踏前一步,鎧甲鏗鏘,聲如洪鐘:“陛下!
事不宜遲!
唯有立即調集魯國公所率的左司營精兵,自青州出發,三日內奔襲梧州,趁敵軍立足未穩,奪回城池!
左司營乃我朝王牌之師,騎兵驍勇,步陣嚴密,且國公用兵如神,必能一戰定局!
否則——”他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刀,“通州一失,霸州不保;霸州若陷,京都震動!
我大梁百年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更顯壓抑,彷彿有千斤重擔壓在眾人肩頭。
然而,無人應和。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魯國公,是太后的親父,是陛下的外祖父。
這位老國公年逾六旬,早已退隱林下,只掌左司營兵符,不涉朝政。
他雖忠心耿耿,但身份太過尊貴,地位太過敏感。
若貿然調其出征,一旦戰事不利,輕則損兵折將,重則國公戰死、太后淚目、朝局動盪;可若不調,前線又確無可用之兵。
誰敢擔這責任?
誰敢下這決斷?
禮部尚書陳煜浩輕咳兩聲,低聲道:“魯國公年事已高,且久未親征……貿然出兵,恐有閃失。”
戶部尚書於皓唯連忙附和:“左司營雖強,但青州至梧州千里迢迢,糧草轉運艱難,若中途被襲,恐……”
話未說完,兵部侍郎猛然抬頭:“如今是國難!
不是計較私利的時候!
若因顧忌身份便坐視不理,等匈奴兵臨城下,誰來保你們的家眷、你們的祖墳?!”
殿中頓時譁然,卻又迅速歸於沉寂。
蕭景閉目良久,指尖輕叩龍椅扶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如同戰鼓敲在人心上。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炬,直視陸承安:“丞相,依你之見,若調魯國公出徵,勝算幾何?”
陸承安深吸一口氣,肅然道:“若國公親臨,統御得當,三日內奪回梧州,勝算六成。
若再遲兩日,敵軍鞏固城防,勝算不足三成。
若任其與呼延大軍會師……則,國無寧日。”
蕭景緩緩起身,龍袍垂地,如雲湧動。
踱步至殿前玉階,望向殿外蒼茫天際,彷彿看見了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煙、血流成河的邊關。
“傳朕旨意——”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八百里加急,急召魯國公,即刻率左司營精兵,馳援梧州!
兵符即刻送出,糧草軍械,沿途州府,不得有誤,違令者,斬!”
“另——”他頓了頓,聲音微啞,“命人快馬加鞭,將朕親筆手書送往慈寧宮,告知母后……朕已調其父出征。
再者,丞相即刻擬旨,催促各地藩王馳援京都,共抗外敵!”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陳煜浩卻出列奏道:“陛下,涼王蕭敬騰趁朝廷內憂外患,佔據淮州、濱州,實為破壞朝綱!
當務之急,應下旨將其召回京城,削去爵位,以正效尤!”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大多沉默,並無多少人附和。
誰都清楚,如今各地藩王早已各自為政,朝廷政令早已形同虛設,涼王手握三州之地,兵精糧足,豈是一道聖旨便能召得回的?
此刻提這茬,不過是徒增笑話。
蕭景臉色愈發陰沉,指尖的青筋微微跳動。他何嘗不知政令對藩王早已失效?
可陳煜浩的話,卻像一根刺,紮在他心頭——連自家皇弟都擁兵自重,這江山,還能穩多久?
只是轉念一想,當初自己險些取了蕭敬騰的性命,如今袖手旁觀,倒也在情理之中。
無奈揮了揮手,懶得再議,轉身便向後宮走去。
龍袍的下襬掃過玉階,留下一片落寞的影子,彷彿連這金碧輝煌的宮殿,都掩不住他眼底的疲憊與無力。
殿中群臣見此,皆伏地叩首,齊聲高呼:“恭送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卻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憂慮。
秋風穿過殿門,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殿外,如同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不知將被吹向何方。
而此時的淮州,卻是另一番景象。
城門處,先期抵達的東方瑞率領淮州刺史曹坤及一眾官員,早已等候在那裡。
見遠處車隊揚起的煙塵,眾人連忙整理衣冠,待吳書涵的馬車停穩,齊齊躬身行禮:“微臣恭迎涼王殿下!”
吳書涵跳下馬車,聲音爽朗:“都起來吧。”
看向東方瑞,“東方先生,都準備好了?”
“回王爺,都安排妥當了。”
東方瑞上前一步,回話道,“各衙門暫用州府現有場地辦公,製造局已安置在州府最堅固的軍器製造所,裝置昨日已除錯完畢。
只是王爺此前買下的那處大院稍顯陳舊,只能暫時委屈王爺落腳,微臣已讓人加緊修繕,同時也在選新址,待戰事平息便重建王府。”
“不必急於一時。”
吳書涵擺了擺手,“只要家人們住得安穩就好,不必講究排場。”
眾官員卻齊齊道:“那怎麼行?
王府乃一方權力象徵,陳舊破敗如何彰顯王爺威儀?
此事無需王爺操心,屬下們自會辦妥。”
吳書涵見眾人態度堅決,便笑道:“好吧,隨你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