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俊低頭扒了口飯,才猛然記起:臨走時瞥見小貓蹲在梧桐樹影裡舔爪,他鬼使神差就彎腰抱起,一路託到張歐美房門口。那是他頭一回主動碰貓——從前嫌毛扎手、怕抓怕咬,可那天,掌心託著溫熱的小身子,竟連一絲牴觸都沒泛上來。
他忽然笑出聲:原來想讓她開心,連最彆扭的習慣,都能悄悄鬆動。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喜歡這事,大概早就不聲不響,長進了骨頭縫裡。
待會兒送飯過去,照片的事,一定得說透。
他吃飯的速度明顯快了,可輪到給張歐美做飯時,動作卻慢下來,切菜、焯水、燉湯,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在雕一件易碎的寶貝。
張歐美坐在窗邊軟墊上,小貓團在她腿窩,她用指尖輕輕點它溼漉漉的鼻尖,聲音軟軟的:“你說,等會兒他真端飯上來,我是該先喊他一聲,還是……等他推開門,自己開口?”
但要是張歐美開口,該跟李澤俊聊點啥?總不能一睜眼就誇他做飯香吧?
想起從前每次鬧彆扭,她都是甩門走人,可這次盯著那張照片,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腳卻像釘在原地,一步也沒挪。
她連自己待會兒見了李澤俊,第一句該吐出甚麼字都拿不準。
正伸手想揉揉小貓腦袋時,李澤俊端著熱騰騰的飯菜推門進來了。見她醒了,順手把餐盤擱在床頭櫃上,語氣輕快得像在說“早安”:
“醒了?先去洗個手,墊墊肚子。等你吃飽,再抱貓——我得先把這小傢伙送保姆那兒去,它肚皮都咕咕叫了。”
話音未落,真就彎腰把貓抱走了。張歐美盯著空蕩蕩的被窩,眉頭擰成疙瘩。可轉念一想,貓崽確實餓了,只得悶聲不響去洗手。
才扒拉幾口飯,李澤俊竟又折返回來。張歐美筷子一頓,抬眼就盯住他空著的手:“我的貓呢?不是說只喂兩口飯就送上來嗎?這會兒早該舔完碗了,人呢?”
她心裡咯噔一下——準是又嫌貓毛亂飛、爪子太野,嫌煩了。
前兩次哄貓那副溫柔樣,八成全是演的。
李澤俊卻笑了一下:“我要是現在把它抱回來,你眼裡就只剩那團毛球了,我嘴邊的話,怕是一句都落不到你耳朵裡。等咱倆把話說透了,我親手給你抱上來。”
張歐美心口一沉——果然,要談照片的事了。那天電話裡,她明明聽見青梅竹馬親口承認是自己拍的。可一想到兩人並排躺在一張床上的畫面,胃裡就泛起一陣酸澀,手一揚,“啪”地把筷子拍進米飯堆裡:
“有話快說。再拖下去,我和貓都要急哭了——你多囉嗦一句,我們多錯過一秒。”
聲音冷得像結了霜。李澤俊卻沒吭聲,默默把餐盤端下床,擦了擦桌面,才坐到床沿:
“那天怕你聽說我去奶奶家鬧脾氣,才在電話裡編了個‘見客戶’的由頭。”
呵,怕她生氣,就連去哪都得藏起來?
可張歐美還是繃著臉:“你說過死也不會踏進家半步。結果把我剛送進門,還沒捂熱被窩,轉身就溜回去了?還和青梅竹馬同床共枕?”
照片裡那幕,哪怕明知是被人下藥擺佈,她光是回想,喉嚨都發緊。
她終於把這話甩了出來。李澤俊卻神色如常:
“我那時頭暈得站不住,他躺那兒自拍完就閃人了。你不是正跟我通著電話?他結束通話前那聲‘拍好了’,你沒聽見?”
他倒說得理直氣壯——甚麼叫“拍完就走”,甚麼叫“你明明聽見了”,張歐美聽得火冒三丈:
“難不成吃完這頓飯,你就打算賴在家不回來了?今天為他一句話鬆口,明天他喊你娶人,你是不是真捧著喜帖上門接親?”
真那樣,她寧可現在就拎包走人。
“是奶奶病重,我才穿鞋就趕過去。至於青梅竹馬——這輩子,我眼皮都不會往她身上抬一寸。”
“我早跟你講過,我只認你一個女朋友。結婚這事,我絕不含糊。不如這樣:咱們先訂婚。日子你挑,婚禮隨時辦,但名分,今晚就想定下來。”
他眼神灼灼,像怕晚一秒,她就反悔。
張歐美卻把被角絞得死緊,別過臉:“我現在還在氣頭上!看見那些照片就犯惡心!誰答應嫁你了?不高興了照樣甩手走人,懂?”
李澤俊當然懂——所以才想把訂婚禮直接提上日程,最好連婚紗照都連夜拍完。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語氣沉得像發誓:
“我不會再踏進家一步。這次他們聯手下套,我全記住了——不值當,也不配。訂婚宴,我不請他們任何一個人。”
喜事本該全家到場,可他連奶奶的名字都不願提,更別說整個家族。
他湊近一點,聲音低而篤定:“後天,咱們就把訂婚的事定下來,行不行?”
張歐美心頭剛掠過一絲雀躍,聽見“後天”兩個字,立馬瞪圓了眼:
“這也太快了吧?就算現在拍板,流程也得走滿一個月啊!後天就辦?連請柬都來不及燙金,花籃怕是得現摘野花湊數!”
再豐盛,也架不住倉促——她壓根不想湊這個熱鬧。
可李澤俊早備好了底氣。兩天?夠他調齊頂級花藝師、定製款鑽戒、甚至把教堂都清場封場。
他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發頂:
“你別慌。若不是答應過你——婚期全由你做主,我早想今天領證,明天就辦婚禮。”
最後他軟磨硬泡,張歐美終於點了頭:後天訂婚。
寫請柬時,李澤俊筆尖頓了頓,給幾個鐵哥們工工整整落了名。唯獨那個名字,他看都沒看第二眼,墨水瓶蓋“咔”一聲,扣得嚴嚴實實。
這天兄弟幾個正熱熱鬧鬧聚著,嚴言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燙金請柬,晃了晃,眉飛色舞地開口:
“你們說,咱幾個裡頭,李澤俊最待見誰?上回聚會還是我親自把他喊出來的!這回他訂婚,可沒見你們手上有請帖吧?”
話音未落,其他人紛紛笑著從包裡、衣兜裡抽出一模一樣的請柬,嘩啦啦攤在桌上。唯獨角落裡的那人,兩手空空,紋絲不動。嚴言立馬湊過去,半開玩笑半試探:“哎喲,咱哥兒幾個全齊了,連我這種愛湊熱鬧的都收到了——難不成李澤俊還記著舊賬,壓根兒沒給你留位置?”
那人卻懶洋洋靠在椅背上,嘴角一揚:“不請就不去唄。再說,真去了還得隨份子,白掏錢看人家秀恩愛?不如回公司摸魚,清淨。”
大夥心裡都明白:李澤俊那道坎,他至今沒跨過去。於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默把請柬塞回口袋,誰也沒再提。
誰料訂婚那天,一行人剛踏進酒店大廳,就瞧見他端著杯香檳,站在水晶燈下,笑得挺自然。
“不是?那天咱亮請柬,你手裡可是空的!怎麼今兒倒堂而皇之站這兒了?李澤俊該不會連夜補發了一張,悄悄塞你手裡了吧?”
嚴言正納悶,轉頭問另一位兄弟。對方聳聳肩:“真沒給我——這酒店是我朋友兒子的朋友開的,今兒帶我來‘驗場’,順路就溜進來了。”
話音未落,李澤俊已大步走來,臉色沉得能擰出水:“嚴言,人是你帶來的?”
“冤枉啊!”嚴言擺手如撥浪鼓,“我早知道你沒發他請柬,巴不得他別來呢!誰知道人家門路硬,抬腳就進了你的喜堂——走走走,先喝酒去!”
他一邊推搡李澤俊往酒臺走,一邊壓低聲音:“你在這兒較勁,一會兒賓客全盯著看,丟臉的是你,不是他。”
李澤俊掃了那人一眼,又瞥了眼身旁溫婉含笑的張歐美,終於鬆了口氣:“今天是我大日子,哪有心思喝?我先陪歐美,等宴席散了,再跟你們痛快乾三杯。”
訂婚是喜事,李澤俊難得鬆口,答應多喝幾輪。
他剛轉身朝張歐美走去,那人已踱步上前,舉杯一笑:“恭喜啊,和歐美修成正果。不過——結婚請柬,總不至於還卡著不發吧?”
張歐美眉頭微蹙,竟主動追問起請柬來?自己當年做的事,真當別人全忘了?
李澤俊喉結一動,沒接話。張歐美卻上前半步,聲音清亮:“咱們早不是一路人了。上次聚會,你讓大夥下不來臺,這事兒還沒翻篇呢。婚禮?就不勞您大駕了。”
那人早料到這結果,也不惱,只慢悠悠環顧一圈,指尖朝門口虛點兩下:“訂婚現場我逛過了,至於怎麼進來的……我也不清楚。但眼下,該請您移步了。”
她怕待會兒新人致辭時,一抬頭撞見這張臉,滿心歡喜全堵在嗓子眼,一句甜話都說不利索。
那人嗤笑一聲,仰頭飲盡杯中酒:“行,我走。不過——你們這場婚,結得順不順利,還真不好說。”
張歐美一愣,旋即抿唇:她和李澤俊的婚事,豈是旁人幾句風涼話就能攪黃的?哪怕青梅竹馬在奶奶耳邊吹再多枕頭風,也動搖不了半分。
這時嚴言端著酒杯過來:“嘖,李澤俊前腳剛來陪你,他後腳就跟上了?”
張歐美順手抄起一杯果汁,見嚴言也要伸手拿酒,忙攔住:“等等,他沒請柬,怎麼混進來的?莫非——真從後廚溜進來的?”
嚴言灌下一大口,酒氣衝上來:“誰知道呢!可你聽他剛才那話沒?‘結不結得成,還得看運氣’……聽著就瘮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