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在一輪皎潔銀盤高懸天幕之下，幾個素昧平生卻早已心意相通的同伴，再次踏上了未知征途。
他們隨那蒙面人穿行於幽深林莽之間，枝影橫斜，獸嗥時隱時現，空氣繃得幾乎能聽見心跳。李澤俊掌心沁汗，卻仍將長劍攥得更緊——臉上不見慌亂，只有一股壓不住的倔強。
“離那地方，還有多遠？”李薇氣息微促，雙腿已有些發沉。
“快了。”他頭也不回，“再加把勁。”
話音未落，一陣雜沓急響猝然撕裂夜色！李澤俊霎時頓足，脊背繃直，目光如刀掃向四周：“有人尾隨？”
數道黑影自林隙間鬼魅般撲來。“站住！”領頭者高舉火把，焰光映得他面目猙獰，“你們插翅難飛！束手就擒，還能留具全屍！”
形勢陡轉，李薇、李澤俊等人迅即靠攏，背靠背結成環陣。“現在怎麼辦？”李澤俊壓低嗓音問。
“穩住。”那人聲線未顫半分，“照我說的做。”
話音落地，他已如離弦之箭射入敵陣——身法快得只剩殘影，匕首翻飛如雪，寒芒過處，數人應聲栽倒。眾人見狀，士氣陡振，紛紛拔兵迎戰……
這場本該慘烈的伏擊，竟因他一人之銳勢，化作一場乾脆利落的反殺。
硝煙未散盡，眾人已是氣喘吁吁，衣衫染塵，所幸無人折骨斷筋。
“此地不可久留。”他撣了撣袖口灰痕，聲音沉如古井，“那些人很快就會糾集再來。”
於是，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再度啟程，朝著那座蒼翠山峰堅定前行。途中翻巖越澗、避瘴繞霧，一路磕絆，卻從未停步。終於，在晨霧初散之時，眼前豁然鋪開一座藏於群巒褶皺裡的小村。
“到了。”他抬手指向炊煙裊裊處，“這裡，就是我們的暫棲之地。”
村民聞訊迎出，遞來熱湯粗糧，篝火噼啪作響。李澤俊捧碗靜坐，望著跳躍的火苗喃喃：“真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
“夢也好，現實也罷，”那人撥了撥柴火，火光躍上他半張臉，“只要心齊，再硬的牆也能鑿出一道門。”
正此時，一位鬚髮如雪的老村長緩步走近：“聽說你們一路血火過來，不容易啊。往後有何打算？”
“先養精蓄銳，”他略一思忖，“再查清幕後那隻黑手。”
老人頷首：“這事……我倒知道些眉目，或許能幫上一點忙。”
他剛開口，一道慘白電光驟然劈開天幕，震耳雷聲轟然滾過山樑。“糟了！暴雨將至！”村民驚呼四散。
“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他仰頭望天，眉峰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不過也好，這村子，本就是為我們遮風擋雨的地方。”
眾人正忙著收拾棚屋、加固門窗，遠處密林深處，卻又傳來一陣極輕卻清晰的窸窣聲……
“又來了？”李薇指尖微顫。
“不怕。”他側身擋在她前頭，聲音沉穩如磐石，“來的是人是鬼，咱們都接著。今晚，誰也別想把我們打散。”
風聲愈緊，雨點已砸落樹冠，嘩啦作響。可火堆旁，他們的交談仍在繼續——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一種東西：不是僥倖，是死守；不是等待，是迎戰。
蒙面人目光如刀，凌厲地掃過眾人，喉結一動，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穩住心神。現在冒進，等於自投羅網。”
李薇指節發白，死死攥著匕首，手心沁汗，可脊背挺得筆直。“我們信你——但得有個突破口。”她壓著嗓子，話裡沒抖，卻帶著一股繃緊的力道。
李澤俊頷首，動作乾脆利落。“我來引開他們。”他語速極快，“你們趁亂撕開缺口，往外衝。”
“不行。”蒙面人斷然搖頭，眉峰擰緊，“你若被扣，我們全盤皆輸。”他頓了頓，呼吸一沉，“可拖下去更致命——只能硬鑿一條生路。都準備好了？”
話音未落，對面敵陣已隱隱騷動，像被驚擾的蟻群。“別磨蹭！”為首那人嗓音嘶啞，焦灼中透出狠勁，“再不動手，我們就先動手了！”
“聽我號令！”蒙面人一聲令下，字字如錘，“李澤俊，按老規矩攪局；李薇，殿後拖時間，能拖多久拖多久！”
眾人剛繃緊神經，忽聞三聲短促鳥啼，清脆得不合時宜；緊接著，草葉輕響、步履微沉——有人正悄然逼近。“誰？”李薇脫口而出，瞳孔微縮。
“也許是援兵……也可能是套子。”蒙面人嘴上這麼說，眼底卻悄然亮起一線微光。
果然，林緣處轉出一隊身影，裝束與己方如出一轍。“別慌！我們是來搭把手的！”領頭者揚聲高呼，“你們被圍死了，咱們聯手收拾這群瘋狗！”
敵陣當場炸開鍋。“哪來的幫手？”先前那人失聲嚷道，聲音都變了調。
“少廢話！先拿下人再說！”旁人怒吼一聲，刀光乍起，混戰瞬間爆發。
新力量一加入，缺口立刻撕開。蒙面人當即揮臂一指：“走那邊！”他反手拽住踉蹌的李薇，掌心滾燙，“抓緊！活命要緊！”
亂局之中，李澤俊身法如電，格擋、閃避、反擊一氣呵成，接連撂倒三人，硬生生把火力全吸過去。李薇與蒙面人借勢穿隙而過，朝著安全區疾奔而去。
甩掉追兵，三人倚著樹幹大口喘氣。“……總算喘上這口氣了。”李澤俊抹了把汗，聲音沙啞。
“這才剛開始。”蒙面人語氣冷硬，“那支‘援軍’是狼是羊，眼下還分不清。別鬆勁。”
李薇點頭，抬眼望向他：“接下來呢？”
他靜默數秒，目光投向遠處山影浮動的天際線：“先藏身，喘口氣。我去摸清他們的底細——也該和老搭檔通個氣了。”
剛要挪步，密林深處又傳來窸窣輕響，細如蛛絲。
“誰？！”李澤俊霍然拔刀，寒光一閃。
“噓——”一道清亮嗓音輕輕落下，“自家兄弟，收刀。”
人影撥開枝葉現身：身形精悍，眉目清朗，正是先前突圍時並肩作戰的年輕隊員。“我們頭兒想見三位——說你們夠膽，也夠格。”
蒙面人眉梢一挑：“頭兒？你們圖甚麼？”
年輕人一笑，坦蕩又從容：“圖個長遠。你們不是棋子，是搭檔。”
李澤俊側身看向蒙面人。後者凝視對方片刻，緩緩點頭：“帶路。但記牢——背信者，不饒。”
“放心。”年輕人攤開手掌，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朝幽深林間走去……
而百步之外，兩雙眼睛在枯枝後靜靜蟄伏，紋絲不動。
蒙面人隨李澤俊步入密林，四下古木參天，枝椏虯結，碎金般的陽光從葉隙漏下，在苔痕斑駁的地面上跳動。空氣溼漉漉的，裹著腐葉與青草的氣息，蟬聲如沸，鳥鳴錯落，織成一張流動的網。
“得提速。”李澤俊低聲提醒，“林子太深，方向一偏就繞不出去。萬一撞上埋伏……”
“呵。”蒙面人唇角微揚，語帶譏誚，“就憑你們幾個，護得住我？”話鋒一轉，卻點了下頭，“行，照你說的辦。”
話音未落，殿後的青年忽地剎住腳步，耳朵一動，旋即回頭，眉頭鎖緊：“等等——有人綴著我們。”
氣氛驟然繃緊。李澤俊即刻收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片晃動的樹影、每叢可疑的灌木。林間唯有風過林梢、松鼠竄枝的窸窣，再無異響。
“會不會聽岔了？”同伴輕聲問。
青年尚未開口，遠處便傳來一陣急促踏葉聲，由疏至密，由遠及近，踩得枯枝噼啪作響。下一瞬，黑斗篷翻飛，一道人影破林而出，直直鎖定了他們。
“糟！”李澤俊長劍出鞘，寒芒刺眼，目光如刃釘在來人身上。
那人停步摘下面具——竟是個年輕女子！額角帶汗，氣息未勻，眼神卻銳利如刀，警覺未減半分。
“快走！”她聲音發緊，字字急促，“這地方不乾淨！一隊狠角色正往這兒撲，你們扛不住！”
蒙面人眉梢微挑，眸中掠過一絲明顯的質疑：“你甚麼來頭？憑甚麼幫我們？”
“沒工夫掰扯這些！”女子語速急促，呼吸都帶著灼熱，“信我，活命；不信，等死——現在立刻跟我走，我能帶你們殺出重圍！”
遠處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山脊，震得林間枯葉簌簌抖落，分明是大隊人馬正撕開夜幕狂奔而來。李澤俊飛快掃了女子一眼，又側身看向蒙面人——後者指尖無意識叩著刀柄，眼神在猶疑與決斷之間反覆拉扯。
“行，眼下只剩這一條路。”他終於頷首，聲音低沉卻鋒利，“但若你耍花招……後果你自己掂量。”
“一諾千金。”女子斬釘截鐵，轉身便疾步前行，衣角劃開濃稠夜色。
幾人緊隨其後，鑽進一片枝椏虯結、藤蔓垂掛的密林深處，最終停在一處被巨巖半掩的洞口前。就在眾人抬腳欲入的剎那，身後猛然炸開一聲轟鳴！大地劇烈一顫，碎石迸濺——敵人已將他們原先藏身的據點夷為平地。
“進洞！”女子厲喝，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扎入幽暗。
一行人在嶙峋石道中跌撞穿行，忽聽背後傳來粗重喘息，斷斷續續，像破風箱在撕扯空氣。回頭一看，正是那個最早示警的年輕人，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幾乎靠意志拖著身子挪動。
“撐得住嗎？”李澤俊一把扶住他肩膀。
“還……能走……”他咬著牙擠出幾個字，額上冷汗混著血痕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