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起身,遠處忽傳來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沉穩有力。不多時,幾道人影躍入視線——皆著異域裝束,腰腰刀劍,步履間透著久經風霜的利落。
“喲,活人?這片死寂之地竟能撞見兩個喘氣的!”一名身形精悍的男子率先開口,眼神亮得驚人,好奇底下裹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李澤俊指尖本能抵上劍格,卻在瞥見老師不動聲色的一頷首後,悄然鬆開,抱拳致意:“冒昧打擾。敢問此處,可是通往暗夜城的方向?我二人初來此地,正欲前往探詢。”
眾人彼此交換神色,戒備之色稍緩。“方向沒錯,”為首的女子上前半步,玄色斗篷隨風輕揚,“但這條路,連風都要繞著走三圈——你們,帶夠了膽子和力氣嗎?”
李澤俊轉眸望向老師,見他頷首,便朗聲一笑:“險峰越高,登頂時的風才越痛快。既然選了這條路,就沒打算回頭。”
“好一句‘風要痛快’!”女子朗笑出聲,眉宇間豁然舒展,“那不如結伴同行?荒野難行,多雙眼睛,總比獨闖強。”
老師微微頷首:“此議甚妥。兩位如何稱呼?”
女子笑聲爽利,抬手一指身後幾人:“忘了禮數——我名夜影,這些傢伙,個個都是刀口舔過血、泥裡滾過雷的硬茬。若信得過,往後就叫我們‘暗夜之風’。”
“暗夜之風……”李澤俊輕聲重複,心頭微熱,一面記下每人站位與佩兵樣式,一面已悄悄把這名字刻進了自己的節奏裡。
隊伍啟程不久,便一頭扎進密林腹地。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唯有零星光斑如碎金漏下,在苔蘚與腐葉上跳躍。越往裡走,林間愈發詭靜——方才還談笑自如的眾人,此刻紛紛噤聲,呼吸放輕,手指不自覺搭上兵刃,因四周窸窣作響的,並非蟲鳴鳥啼,而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拖曳般的摩擦聲。
“聽真了,”打頭的夜影忽然頓足,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前方百步,有支隊伍正朝咱們包抄過來——不是野獸,是人。”
夜影側過臉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揚:“慌甚麼?瞧著不過幾只跳梁小丑罷了。可這兒畢竟是暗夜城的地盤,誰曉得暗處蹲著甚麼貨色——大意不得。”
話音未落,樹影一晃,一個裹著靛青斗篷的人影倏然躍出,橫臂攔路。“站住!此地已劃為禁域,閒人莫入!”他高舉法杖,杖尖幽光浮動,倒真有幾分唬人的架勢。
“喲,口氣倒挺硬。”夜影非但沒退,反倒笑得更懶散了些,“回去告訴你家老大——就說‘暗夜之風’的老熟人來了,煩請開門放行。要是推三阻四……可別怪我們掀了這道門檻。”
藍袍人臉色一白,喉結滾動兩下,轉身朝林子深處扯著嗓子喊:“老大!外頭來人了,說是……認識您!”
不多時,一個虎背熊腰、絡腮鬍如鋼針般扎人的漢子大步趕來,靴底踩得枯枝噼啪作響。“哎喲,稀客!夜影姑娘,幾年不見,這股子銳氣還是半點不減啊!”他抱拳躬身,語氣裡全是熟稔與敬重。
寒暄幾句後,那人便爽快引路:“正缺幫手呢——最近那群黑潮怪物鬧得厲害,幾位若不嫌棄,不如一道清剿?”臨到營地門口,他笑著丟擲這話。
“成,那就這麼定了。”夜影頷首,“我們出手幫忙,你們得把近來打探到的要緊訊息,一五一十交出來。”
此後數日,這支臨時拼湊的小隊便扎進了對抗黑潮的戰線。每到子夜時分,林間、廢墟、斷橋之上,總上演著刀光與咒文交織的協奏——快、準、狠,卻偏偏默契得像同一個人呼吸。
直到那天——
“散開!右前方又湧出一群新種!”夜影嗓音清厲,斬釘截鐵。眾人剛按令散開,遠處忽地炸開一聲悶響,夾著淒厲嘶叫——李澤俊正被三隻翼展如門板、利爪泛著紫光的蝠形怪物圍在中央,左支右絀,衣襟已被撕開幾道血口。
“李澤俊!”夜影反手抽刀,彎刃映著月光劃出一道銀弧,人已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林若萱指尖青芒暴漲,蘇小雅足下水浪翻湧,兩人幾乎同時撲向戰團。“撐住——我們到了!”
三道身影合圍猛攻,終將那幾只怪物逼退。李澤俊單膝跪地,喘息粗重,抬眼卻咧開一道帶血的笑:“謝了……要不是你們……”
“謝字先咽回去。”夜影甩了甩刀上血珠,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這回輪不到你單打獨鬥出風頭。”
“夜影姐!等等,我話還沒說完!”李澤俊急忙起身追趕,腳步匆匆。回應他的,是夜風裡飄來的一句輕飄飄的話:
“有話快說……可別是甚麼嚇人的事啊~”
聲音融進墨色,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枚鉤子,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李澤俊穩住呼吸,加快幾步跟上隊伍。“其實……那些怪物的攻擊節奏太準了,彷彿早一步料到我們會怎麼躲、怎麼擋——這事不對勁。”
空氣驟然一沉。連風都停了半拍。
“真不是你繃太緊,看岔了?”林若萱眉心微蹙。
“我也覺得……”蘇小雅輕聲接話,“這一路打的怪不少,沒道理偏這次就神乎其神。”
李澤俊頓了頓,聲音低卻沉實:“可如果它們真能預判動作……那背後,一定有人在牽線。”
夜影忽然駐足,緩緩轉身,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我不愛把事往玄乎裡想——但你說的,確實扎心。”她頓了頓,望向遠處濃得化不開的霧,“可停步不前,才是給敵人遞刀。”
“那就更得盯緊每一步。”林若萱迅速接上,“所有人,耳目全開,手腳並用,不留死角。”
幾人眼神一碰,再不言語,繼續向前。越往深處,異象越甚——地面鑽出扭曲如指的藤蔓;耳畔不時掠過似吟似泣的碎語;甚至好幾次,脊背發涼,彷彿有雙眼睛,無聲無息,貼著面板掃過。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前方濃霧轟然震顫!
“糟了!有東西撞過來了!”蘇小雅脫口而出。
霧牆炸裂,一隻山嶽般的巨獸破霧而出——滿身尖刺倒豎如林,雙瞳猩紅欲滴,腥風撲面而來!
李澤俊身形暴起,一把將林若萱和蘇小雅拽至身後,掌心靈力奔湧,一面澄澈如冰的光盾瞬息凝成。“夜影姐!繞不開就硬上,快決斷!”
可霧中湧出的,哪止一頭?黑壓壓一片,層層疊疊,如潮水漫岸。
“沒得選了。”夜影眸光一凜,“各出絕活,一口氣撕開它!”
她雙臂疾揚,暗紅流光乍現,數十柄薄如蟬翼的影刃憑空凝成,呼嘯著劈向獸群;林若萱十指翻飛,咒文未落,青綠光束已如毒藤暴射;蘇小雅足尖點地騰空而起,雙手虛託,一道怒濤自虛空中咆哮傾瀉,迎頭砸向最前排的猙獰巨影。
李澤俊心頭一鬆,繃緊的神經悄然緩了半分——他清楚,此刻正是出手的黃金剎那。深深吸氣,氣息沉入丹田,旋即猛然釋放出專屬領域:“風遁·千刃亂舞”!
剎那間,天地失色,唯餘狂風咆哮翻卷,無數道肉眼難辨的銳利風刃呼嘯騰挪,在空氣中撕扯出尖銳刺耳的嗚鳴,彷彿整片空間都被攪成一片鋒刃密佈的死亡漩渦……
這場廝殺曠日持久,雙方你來我往、寸步不讓,刀光與術影交織成網。直到最後一具敵軀轟然倒地,四周才終於浮起一層劫後餘生的寂靜。四人早已精疲力竭,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如溪流般沿額角滑落,在焦黑的地面上蜿蜒出細小的水痕。
李澤俊剛欲開口,耳畔忽有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沙沙作響。
“有人靠近?”林若萱警覺抬頭,聲音壓得極低,“誰?”
夜影眉峰微蹙,緩緩搖頭:“來者不明,先穩住陣腳。”
話音未落,幾道裹著黑袍的身影已踱至近前。為首那人輕咳一聲,像一枚石子投入靜水,瞬間擊碎了方才的凝滯。“諸位鏖戰辛苦。真沒想到,竟在此處撞見幾位當世英傑。”
語調謙和,笑意溫潤,可那雙眼睛卻像蒙著薄霧的深潭,叫人看不真切。
“閣下此話何解?”李澤俊霍然起身,語氣不疾不徐,卻暗含試探。
“哎喲,何必繃得這麼緊?”那人朗聲一笑,抬手摘下兜帽——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顯露出來,“咱們目標一致:剷除邪祟,護佑黎庶。不如並肩而行,如何?”
四人目光交錯,無聲卻默契十足。
“聽來確有幾分吸引力……不過……”夜影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只餘一縷若有似無的鋒芒。
新途,就此鋪開。
那人見他們並未應承,也不著急,只從容自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竹簡,徐徐鋪展於石臺之上:“這是剛截獲的密報——邪教老巢的確切位置,內裡藏有不少核心爪牙。若願同行,情報共享,絕不藏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