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俊嘴上這麼寬慰,心裡卻發緊:張歐美上山時只套了件薄夾克,雪天摔下山崖,又冷又餓,哪還經得起耗?
他猛地攥緊拳頭:“我跟你們分開找。天黑前要是還沒影兒,你們立刻乘直升機下山——別等我,更別陪我耗在這兒。”
他不能讓整支隊伍都折在雪裡。天一擦黑,人必須撤。
山莊老闆點頭,轉身帶人朝山腰往下搜;李澤俊則攥著半截撕裂的紅布條,逆著風雪往山坳深處去。
就在他幾乎要被風雪壓垮時,眼角忽地掃到一根枯枝——尖梢上,掛著一小片刺目的紅。
“是刮下來的衣角?還是早年驢友留下的舊物?”他蹲下身,指尖捻著那抹紅,腦子飛轉:張歐美今早出門,穿的到底是不是紅外套?
此時,山洞深處,張歐美正縮在石縫裡,手指凍得青紫,指甲縫裡嵌著黑泥。她呵出一口白氣,對著凍僵的手指哈熱:“下次爬山?算了吧……找個商場逛逛,喝杯熱奶茶,總比凍成冰棒強。”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卻像踩在冰碴上,又麻又疼。望著洞外翻湧的雪幕,她苦笑:“這回怕是真沒人找得著我了。”
說完,她把膝蓋往懷裡又攏了攏,肩膀微微打顫。
山頂上,李澤俊一把扯下那截紅布,抖落積雪。他不敢斷定這是不是張歐美衣服上的,但既然有紅,就說明人很可能往這個方向去了。他沒猶豫,翻身躍下陡坡,朝著雪溝深處滑去。
另一側,山莊老闆踩著咯吱作響的雪層,目光掃過每一片純白。空曠,寂靜,除了風聲,再無半點活氣。
“這雪……真是要把人活埋了。”他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喃喃道,“早知道今天雪崩似的,我攔都得把他們攔在山門外。”
或者,雪剛飄起來那會兒,就該派直升機貼著山脊來回掃——那樣,張歐美或許根本不會失足。可現在呢?人已墜崖,雪愈狂暴,連他摔下去的崖口,都被蓋得嚴嚴實實,一絲痕跡也不剩。
跟在他身後爬上來的隊員心裡直打鼓:這山莊地勢險峻,要是連山頂都搜不到人,恐怕真就凶多吉少了。每年不聽勸硬往崖邊湊的遊客,失足滑落的不在少數——可為甚麼偏偏揪著張歐美不放?
“老闆,要不咱先撤?李澤俊不是早說了嘛,天黑前找不到人,就直接上直升機返程。找張歐美的事,交給他自己兜著,咱們別在這冰窟窿裡硬耗了。”
再往上磨蹭,雪勢只會更猛,人困山中怕是連下山的路都要被埋了。可老闆擰著眉搖頭:“這是我的地盤,眼下大雪封山,人若真墜崖,直升機根本起不了降——快!分頭往下搜!”
話音未落,他已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俯身細察崖邊凍土——幾道凌亂拖痕混在雪裡,像被甚麼重物狠狠犁過。而此時,李澤俊早已深入山坳,一眼瞥見雪坡上翻攪出的褶皺,新雪堆疊得歪斜突兀,分明是人體急速滾落留下的印子。
他蹲下,指尖捻起一小片沾著血漬的紅布角,低聲道:“八成沒錯——這雪鋪得整整齊齊,哪來這麼幾道豁口?肯定是有人硬生生砸出來的。”
雪面僵硬如鐵板,絕非自然形成,必是有人跌撞、翻滾、掙扎過。張歐美,就是從這兒摔下去的。
他攥緊那抹紅,轉身循著雪痕往深處走,一邊尋人蹤跡,一邊琢磨要不要喊援兵下來——可剛抬腳,林子裡猛地炸開一聲粗啞的嚎叫。
“不對勁!這山莊向來沒野豬,哪來的動靜?”
那聲音沉悶帶戾氣,一聽就是皮糙肉厚的傢伙。眼下救人要緊,撞上這種暴脾氣畜生,純屬添亂。
李澤俊剛眯眼掃向樹影晃動處,一隻黑影便轟然撞斷枯枝,直衝坡下而去。他眉頭一鎖:果然是野豬,蹄聲震得雪沫簌簌抖落。
張歐美剛掉下來,若撞上這玩意兒……他心頭一沉,拔腿就想繞過去攔截。
可那野豬竟像瘋了一樣橫衝直撞,撞得老松搖晃,斷枝紛飛。山頂上,搜救隊員聽見震耳的撞擊聲,忍不住嚷:“啥玩意兒在搗騰?這鬼天氣還死磕?不如趁早搭直升機溜吧!”
老闆抬頭望天——雪片密得遮住視線,風捲著雪粒抽在臉上生疼。他咬了咬牙,對眾人擺手:“你們先走,坐直升機回鎮上。我得繼續找,李澤俊和張歐美至今沒信兒,誰也說不準他們在哪兒。”
起初還能盯住李澤俊的動向,可他執意獨行,又攔著不讓別人跟著,轉眼就沒了影。
隊員們其實巴不得撤,雪太厚,直升機懸在半空只能乾耗油——總不能等到徐雪婷來了還吊在天上喝西北風吧?
可老大不走,誰敢先溜?於是齊聲應道:“甭說了,加把勁!山上困著兩位主兒,真要撂在這兒,他們公司上下能掀了咱們山莊的屋頂!再說,大雪封山不施救,外頭人聽了,誰還敢來玩?招牌都得砸碎嘍!”
老闆卻盯著漫天風雪,沉聲問:“可你們真不怕?再跟我往下蹚,萬一沒撈著人,反倒一塊兒困死在雪窩裡?”
“不怕!”眾人答得乾脆,“既然跟您上來了,就得把人全囫圇帶回去。現在別扯走不走,抓緊時間,滿山翻!”
早一刻找到人,早一刻下山。老闆沒再吭聲,只望了眼白茫茫壓頂的山脊,忽然轉身掏出對講機:“喂,直升機上的人聽著,我們和李澤俊是一起下來的,後來分頭行動了。你趕緊用熱成像掃掃,看他到底在哪兒!”
張歐美還沒影兒,李澤俊再失蹤,這臉可就丟到家了。
對講機那頭很快回應:“剛才你們往東坡走時,他折向西邊去了——瞧見樹枝上掛著點東西,扒拉下來後,立馬往山腳奔,八成是摸到線索了。”
山裡的老闆擰緊眉頭,要是李澤俊真知道張歐美藏在哪兒,那找到他,等於把兩個人一併撈回來了。
可李澤俊死死攥著那截枯枝,到底在拽甚麼?
直升機上的人早已切斷通訊,只朝老闆急問:“剛收到訊息,李澤俊已經順著那根斷枝滑下山坡,直奔底下去了——八成是瞧見張歐美了!咱們也趕緊跟過去吧!”
李澤俊絕不會平白無故扒拉一根光禿禿的樹杈,更不會順手扯下個玩意兒就往下衝。好在大夥兒落地時,人人衣領裡都彆著微型追蹤器,直升機上的同事才看得清清楚楚:李澤俊和他們分頭搜山時,每一步、每一個彎腰、每一次駐足,全落在鏡頭裡。
“既然他親口說,是看見樹枝上掛著東西才跳下去的,那十有八九就是張歐美!咱們立刻掉頭往他那兒趕——對了,快問清楚,人是在山上,還是山下?”
要是人在腳底下,再往上攀就是瞎折騰。整座山翻爛了,也摸不到半個人影。
“他說人就在下面!離咱們不遠,就在那棵歪脖子松的斷枝底下。估計李澤俊剛和咱們分開沒幾分鐘,就瞥見那抹紅,立馬折身下去了。”
幸虧下機前悄悄在他後頸貼了枚追蹤器,不然今兒所有人怕是要被這場大雪活埋在這山莊裡。
“別磨蹭了,馬上撤!雪勢還沒瘋到封路,李澤俊既是從枝頭‘摘’下個活物下來的,咱們順著他踩塌的雪道追,準能攆上。”
直升機上的人一直盯著螢幕,等他們快抵山腳時,又一把抓起無線電。
“你們直接順著那截斷枝滑下去——李澤俊就是衝那兒去的。人找沒找到我不敢打包票,但我親眼瞧見他手裡攥著一團紅布。”
這話一落,眾人再不猶豫,拔腿就往山坳裡鑽。果然撞得滿坡積雪簌簌滾落,像被驚散的白霧。
“李澤俊和張歐美鐵定就在底下!快進林子!哎,剛才路過溪邊,是不是還聽見野豬哼哧聲?這山莊……真養過野豬?”
誰家山莊會圈養野豬?荒唐。再說了,這天寒地凍、鵝毛亂舞的節氣,野豬早該縮回洞裡打盹了。
老闆略一沉吟:“野豬?先放一邊。當務之急是揪出李澤俊——走,下山!”
雪片越來越密,眨眼就要糊住眼睛,哪還有閒心琢磨野豬?保命要緊!
此刻李澤俊肩上馱著張歐美,手裡仍緊緊攥著那塊撕裂的紅布,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挪,目光掃過每處雪窩、每叢枯草。
“怎麼還不見人影?莫非躲進哪個巖縫裡避雪了?可剛才雪地上分明洇開一片紅……該不會是她摔懵了,磕破腦袋,血都滲出來了吧?”
他低頭摩挲著那團殘破的布料,心口像壓了塊冰。
剛和助理通完話,他便轉頭對老闆交代:“我助理也趕來了,正往山莊趕。待會兒咱們分頭行動,互不耽誤。”
得提前知會老闆一聲——等他尋到李澤俊,順帶把“助理已到”的訊息遞過去,免得撞上亂作一團。老闆很快回話:“行,我們繼續往下搜,有新情況隨時喊我們。”
沒走多遠,雪霧裡忽地晃出一道身影:李澤俊正弓著背,穩穩揹著張歐美,一步步踏雪而來。
“可算找著了!對了,剛才我們人手傳話——你助理到了!喏,天上那兩架直升機,其中一架就是你們公司的專機,他專程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