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澤俊望著那封信,沉默良久,終於嘆了口氣。
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彆扭甚麼。所有人他都不想見,可心底又隱隱有一絲動搖。
最終,他伸手拿起邀請函,聲音低卻清晰:
“你想見我那些兄弟?本來不必驚動所有人。但既然你想去……那也行。楚天是靠我的檔案上的專案,這次聚會,也算他欠我的。”
話說到這兒,已是鬆了口。
選擇權,交到了她手上。
張歐美沒猶豫,直接拿過邀請函,笑著點頭:
“我去。”
“那你回頭帶我去唄,你那幫兄弟我除了嚴言誰都不認識。既然你那麼煩楚天,我裝作不認識他就是了,但其他人總得見個面吧。”
李澤俊一笑,隨手把邀請函塞進抽屜。張歐美想去?行啊,那就一塊去,反正他也沒必要再躲甚麼。
可邀請函剛合上,手機就響了——是他媽。
“不是說好了今天回來嗎?人呢?是不是那個張歐美攔著你不讓來?我早跟你講過,找物件這種事輪不到你自己拿主意,得整個家族幫你把關,別瞎搞!”
當初他們家第一次見張歐美時就沒瞧上眼,現在若真因為這女人連家都不回了,那更是火上澆油。
不過李澤俊到底還算她兒子,她語氣還留了點餘地。可當話頭又繞到“分手”上時,他直接冷了聲:
“……我從老宅搬出來的那天起,公司也好,生活也罷,就不歸你們管了。你要打電話只為說這個,那真沒必要打。”
整個家族的反對聲浪再高,在他這兒都是廢紙一張。
他媽媽聽完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旁邊卻傳來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慈軟:
“我想孫子了。你要真為這事打電話,不如把手機給我——讓他回家一趟,順便把女朋友也帶來,讓我看看。”
說話的是他奶奶。
比起他媽媽滿腦子聯姻算計,老人家只單純想見人。聽出是李澤俊接了電話,語氣溫和得像春水化冰:
“你都搬出去多久了?過年也不回來,奶奶連你長甚麼樣都快記不清了,是不是該回來看看了?”
李澤俊沒立刻拒絕。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他指尖頓了頓,才低聲道:
“奶奶,我搬出來那天就清楚了——我不再是家裡的人了。年節、聚會,我都不會再參加。讓她陪你就好。電話……可以掛了吧。”
那邊輕輕一嘆:“我是真想你啊。再說,我也想見見張歐美。剛才聽你媽提了句,你別墅裡住著個姑娘,應該就是她吧?你們倆……甚麼時候辦喜事?”
這話一出,他媽立刻變了臉,壓低聲音抱怨:
“媽你說啥呢?我兒子怎麼可能娶那種出身的女人?我打電話就是讓他回來,家族已經物色好新物件了,讓他趕緊斷了這段關係,離張歐美遠點。”
奶奶一聽,臉色驟沉。
如果全家人只會拿“家族”壓他,那李澤俊一輩子都不會踏進那道門。她乾脆把手機挪開一段距離,對著聽筒認真道:
“你別聽你媽胡扯,奶奶挺你。但我這把年紀了,就想親眼看看你選的是甚麼樣的姑娘。小時候我最疼你,難不成你現在連讓我見一面都不肯?”
廚房裡,張歐美默默嘆了口氣。
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甚麼?朋友鬧翻,親人反目,連一個電話都要逼他回到那套冰冷的規則裡。
難怪他會變成現在這樣疏離又戒備。這次家人看似軟了態度,說是勸他回去,可誰又知道背後藏著多少算計?
他不想再聽了,朝李澤俊比了個手勢,轉身下樓。
走進廚房時,眉頭還沒鬆開。正在炒菜的保姆瞥見他神色,關切問:“小姐,怎麼了?少爺惹你不開心了?”
張歐美擰開水龍頭洗了手,順手接過她手裡的鍋鏟:“怎麼可能怪他?公司的事剛平,一堆人又圍上來煩他,我能不擔心嗎?”
可真正讓他心口發悶的,是接下來的可能——
如果他真的回去,見他爸媽……那個曾經被全家族否定、最終決裂出走的男人,會變成甚麼樣?
這事兒最讓張歐美揪心,保姆卻笑眯眯地說。
“少爺肯定有辦法的,當初要沒這份魄力,能狠得下心脫離家族?尋常富家公子,誰敢舍了榮華富貴自己單幹?既然能把公司做到這地步,這點破事還能壓得住。”
張歐美一琢磨,也對。李澤俊要是連這點風浪都扛不住,早就在商場上翻船了,自己還真沒必要替他操這份心。
但他心裡還是嘀咕——李澤俊會帶他回李家見奶奶嗎?電話裡聽那語氣,老太太似乎沒打算逼他們分手,比起那個冷臉媽,應該好應付多了吧?
可只有李澤俊清楚,他奶奶有多難纏。嘴上說得客氣,說想見張歐美,不提聯姻,可他明白,那不過是誘他回去的藉口罷了。
書房裡,他語氣平靜卻不鬆口:“奶奶,我現在真走不開。公司一堆事,工地那邊也正緊要,您雖然退居幕後了,但訊息也不至於斷了吧?這時候我真沒法抽身。”
電話那頭,老太太輕嘆一聲。她知道,軟的不行,就得來硬的。
“只要你肯回來,其他的事,奶奶替你擺平。甚麼麻煩都不用你管。你媽現在在家族裡也插不上話了,不會再有人趕你出去。”
客廳沙發上,李澤俊的母親正坐著,聽著婆婆又在電話裡偏心兒子,心裡一陣翻騰。要不是婆婆從小慣著他,李澤俊哪有機會甩手走人?這事根子就在你們身上!
飯桌上,她瞥了眼旁邊的男人,又瞄了眼還在打電話的婆婆,壓低聲音道:
“你倒是勸勸媽,李澤俊不回來,公司難道就轉不動了?你也能管事,非得把他叫回來?”
她對這個兒子,打心底厭惡。為甚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瞎說甚麼?”她立刻換上一副震驚臉,“那是我們親兒子,離家這麼多年,當媽的不想他回來團聚?我怎麼可能攔著?”
女人暗翻白眼——李澤俊一回來,她在公司的位置還保得住?
“吃你的飯吧。”她冷冷道,“他要願意回就回,過去的事別再提了。你也別去干涉媽怎麼勸他的事。”
兩人暗潮湧動地吃完飯,李澤俊也掛了電話。
他拉開抽屜,取出那份邀請函。楚天偷檔案,他其實沒多生氣——但問題出在他親媽竟然幫著外人動手。
若不是她從中協助,那份機密根本不可能落到楚天手裡。至於她為何要幫楚天?李澤俊至今想不通。
正思索間,保姆已上菜完畢。張歐美蹦跳著上樓,一把推開書房門:
“電話打完啦?趕緊下去吃飯!我和保姆忙了一桌,好幾道可是我親手炒的,你可得好好誇我!”
看著他眉眼彎彎的樣子,李澤俊心頭的陰霾悄然散了些。
他忽然開口:“明天晚上,我打算回趟李家。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他得回去把話說死——永不回歸。同時,也想趁機查一查當年的蛛絲馬跡,看看母親和楚天之間,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一個母親,怎麼會背叛自己的兒子,去幫另一個男人?
張歐美稍一猶豫便點頭:“行啊,我也挺想看看你奶奶甚麼態度。”
他邊下樓邊提醒:“對了,明天中午不是還要見你兄弟?那咱倆中午可不能喝酒,不然晚上見就不好狀態了。”
此刻嚴言心裡直打鼓。
“邀請函我已經親自交給李澤俊了,當時他親口說不會來的,我也讓張歐美勸過他,最後來不來……我真沒底。”
他總覺得李澤俊八成不會露面。可楚天卻淡淡一笑,語氣篤定得不像話:
“他會來的。就算明天是兄弟局,他也一定會來。”
嚴言眉頭一擰。他不懂楚天哪來的自信——當初把他們兄弟徹底撕裂的,不就是你嗎?
當年得知楚天去偷李澤俊的檔案時,所有人都傻了眼。那可是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為了自家公司上位,竟能對李澤俊下手?
沉默片刻,嚴言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而冷: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就算李澤俊再信你,你也別想輕易拿到他的核心檔案。你到底用了甚麼手段?”
楚天聳肩,一臉輕描淡寫:“還能怎麼著?直接從他抽屜裡拿的。現在他都不認我這個兄弟了,我也沒必要愧疚。”
這話一出,嚴言拳頭瞬間攥緊。
幾年過去了,你說你不愧疚也就罷了,可當年那份檔案直接導致李澤俊被逐出家族!你倒好,說得跟拿張廢紙一樣輕鬆?
怒火衝頭,嚴言一把拽住他袖子,眼神鋒利如刀:
“明天李澤俊要是真來了,你必須當面道歉!是你出賣了他!換作是我,我都羞於和你稱兄道弟!”
說完,他掃了一圈在場其他人。若不是他們還留著楚天,他早就不屑與這種人多說一句。
他整了整衣領,冷笑出聲:“你現在不想跟我做兄弟也無所謂。但別忘了,你們家公司早就搖搖欲墜,要不是靠著李澤俊暗中拉了一把,早就破產清算了吧?就你這樣的兄弟,我寧可沒有。”
氣氛驟然凝固。
其他幾人臉色也不太好看。之前偷檔案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地翻篇了,如今他又主動提起,還帶著嘲諷的意味,實在過分。
有人皺眉開口:“行了,別說了。當年嚴言家出事我們沒伸手,反倒是李澤俊幫了忙。你理虧在先,何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