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江城,那座看似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破敗的第三精神病院,住院部大樓。
在其最深處,那如同地獄之顎的黑暗地底,一扇由未知黑色金屬整體鑄造,銘刻著無數蠕動、扭曲、看一眼就彷彿要將靈魂吸入的古神符文的厚重閘門,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膽寒的聲響。
嘎——吱——吱——
那聲音不像是金屬摩擦,更像是巨人的指骨在碾磨著另一塊骨頭。隨著一道僅容一指透過的縫隙被緩緩推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如同積攢了萬年的腐敗屍水,從門縫中狂湧而出。
那氣息聞起來,是陳舊畫布混合著松節油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屬於瘋狂和扭曲的鐵鏽甜腥。
緊接著。
江城南門之外,在那頭正一步步逼近,所過之處萬物枯萎的旱魃面前,異變陡生!
它前方的空間,突然毫無徵兆地,如同被掛在牆上一幅浸了水的油畫,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從中“撕”開!
嗤啦——!
裂口發出畫布被撕裂的脆響,另一端,卻不是虛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亞空間。
那是一條光怪陸離,充滿了梵高《星空》畫風的扭曲畫廊!
無數高速旋轉的星雲如同沸騰的顏料,鬼影般燃燒的絲柏在無聲地尖嘯,不成比例的尖頂教堂歪斜著刺向一個由深藍與明黃構成的癲狂天空!
這是一個完全違揹物理法則、足以逼瘋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生物的四維空間!
旱魃那簡單的,只有毀滅與憎恨本能的思維,第一次被注入了一種名為“困惑”的雜質。
它停下了腳步。
它那雙燃燒著蒼白火焰的眼眶,茫然地凝視著眼前這片突然出現的,色彩斑斕到足以讓視覺神經灼痛的詭異世界。
那流淌的色彩和扭曲的線條,好像有生命般,試圖鑽進它的意識,汙染它純粹的毀滅意志。
然後,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沾滿了五彩顏料的燕尾服,身形如同竹竿般瘦長,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個不斷旋轉、扭曲、彷彿在永恆哭泣的彩色漩渦的怪物,緩緩地,從畫廊深處的一面牆壁上,“剝離”了出來。
它好像不是一個立體的生物,而是一張被賦予了生命的,來自異次元的2D畫作,它的移動不帶動一絲風聲,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視覺上的錯位感。
它,正是守門人江城分部世代看守,封印於此的17箇舊日怪物之一,代號【哭泣畫師】的A級異常體!一個曾經將一整座上古城市所有生靈都變成“二維藝術品”的恐怖存在!
【哭泣畫師】“看”向了體型龐大無比的旱魃,它臉上那團由無數色彩構成的哭泣漩渦,旋轉得更快了,彷彿看到了甚麼令它極度“悲傷”的,一件“不完美”的,“粗糙”得無法容忍的藝術品。
在旱魃眼中,那個扁平的怪物,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色塊。
然而,下一刻,那個怪物伸出了一隻同樣如同畫筆畫出來的,只有四根手指的瘦長手掌,對著旱魃,輕輕地,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
啵。
一聲輕響,好像一顆飽含顏料的水滴,滴入了絕對寂靜的池塘。
一股無法抗拒的,源自更高維度的“規則”之力,瞬間籠罩了旱魃!那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好像無數根冰冷的、黏膩的觸手,從四面八方將它死死纏繞!
旱魃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粘稠,如同未乾的油彩。它腳下被琉璃化的焦土,顏色開始不正常地流動、混合,好像被畫筆隨意塗抹過一樣。
在旱魃的感知中,自己的身體正在失去“厚度”!
它那重達萬噸的龐大身軀,竟然開始不受控制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朝著那片扭曲的《星空》畫廊,一點一點地,一寸一寸地拖拽了進去!
“吼——!!!”
旱魃終於感受到了致命的、源於存在層面的威脅!
它瘋狂地咆哮著,周身燃起足以焚盡萬物、蒸發江河的蒼白色火焰,四肢死死地扣住大地,筋骨畢露的肌肉虯結成塊,試圖掙脫這股詭異到極點的力量!
然而,沒有用!
它的火焰,它的力量,它那足以焚山煮海,將千里化為赤地的領域,在【哭泣畫師】這源自“概念篡改”與“維度扭曲”的權柄面前,就如同三歲孩童的拳頭,打在了堅不可摧的合金之上,沒有掀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它的蒼白火焰,在那片油畫世介面前,正在失去“熱”的概念,被扭曲、抽離,變成了一抹無害的、冰冷的“亮白色”顏料!
這,是高維生物對低維生物的,降維打擊!
“那……那是甚麼……”
“天哪……旱魃……旱魃被……被吃掉了嗎?”
城牆上,無數神衛軍士兵呆若木雞。剛才還讓他們如墜煉獄的灼熱與威壓,此刻正隨著旱魃的被拖拽而迅速消退,一種冰涼的、不真實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而在另一邊,五萬御魔軍的陣列中,那股病態的狂熱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信仰崩塌的、見鬼般的驚駭。
在他們,以及龍傲天那雙佈滿血絲、瞳孔縮成針尖的眼中。
那尊威勢滔天,行走的天災,滅世的上古凶神旱魃,就這麼被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在一聲聲從暴怒轉為驚恐,最終化為不甘的咆哮中,被“壓平”、“拉長”,拖進了那片詭異的油畫世界!
隨著旱魃整個身軀完全消失在畫廊之中,那道空間的裂口,也隨之如同一張被撫平的畫布,緩緩閉合,消失不見,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天地間那足以烤熟活人的灼熱與乾燥,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只留下……一片死寂。
以及,龍傲天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徹底扭曲變形的臉。他的嘴巴張得巨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漏氣聲,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
“不……不……我的旱魃……我最後的希望……不!!!!”
一聲比死了親爹還要淒厲,還要絕望的慘嚎,終於從他喉嚨深處撕裂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