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三精神病院,心理診療科。
辦公室的門窗緊閉,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縷光線,只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昏暗。
蘇清歡將自己關在這裡,已經整整一個下午。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冰冷刺鼻的氣味,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塵埃氣息,像是某種被遺忘的、正在腐爛的記憶。
她沒有開燈,任由濃稠的黑暗將她的影子吞噬、拉扯,最終在牆壁上投射出一個蜷縮而扭曲的輪廓。
手機螢幕的冷光,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映照著她那張因憤怒和絕望而失卻血色的臉。
螢幕上,是導師張建國發來的最後通牒,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扎進她的心臟。
“清歡,念在師生一場,主動辭職,離開江城,這件事我可以當沒發生過。否則,明天的新聞,你就是學術界最大的醜聞。”
威脅。
赤裸裸的,不帶一絲掩飾的威脅!
蘇清歡的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捏得發白。憤怒像滾燙的岩漿,在她的胸腔裡翻騰、咆哮,幾欲破體而出。
她能清晰地回憶起,半年前,自己是如何將那份凝聚了三年心血的論文初稿,滿懷敬仰與期待地交到張建國手中。
也記得他當時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拍著她的肩膀,讚許地說:“清歡啊,你真是我們醫學界的未來,這份研究,足以改變一個時代!”
而現在,這份“改變時代”的研究,署上了他的名字,成了他晉升副校長的最大資本。而她,這個真正的創造者,卻被他用最卑劣的手段,汙衊為竊取者,逼到了身敗名裂的懸崖邊上。
她想反抗,想把那些錄音、郵件草稿、原始資料……所有證據都公之於眾。
但她比誰都清楚,沒用的。
在一個只看權勢和地位的世界裡,真相,是最多餘,也最無力的東西。張建國是泰山北斗,而她,只是一粒隨時可以被碾碎的塵埃。
“為甚麼……為甚麼……”
她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柔順的髮絲被她粗暴地扯下幾根。
那張平日裡精緻得一絲不苟的臉龐,此刻妝容花了,淚痕乾涸,只剩下被猙獰情緒扭曲的肌肉線條。她的美麗,正在被絕望一寸寸地啃噬,顯出一種破碎而驚心動魄的悽豔。
就在她即將被這無邊的黑暗與絕望徹底吞噬的時刻。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蘇醫生,您在嗎?”門外,傳來護士王小穎清脆又帶著幾分關切的聲音,像是一束微光,刺破了這凝固的黑暗。
蘇清珍身體一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行將喉嚨裡的哽咽和瘋狂壓下去。她胡亂地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早已皺成一團的白大褂,用嘶啞得幾乎變調的聲音回應:“請進。”
門開了,王小穎提著一個保溫飯盒和一個小小的果籃走了進來,她身上那股陽光開朗的氣息,與這間辦公室的陰鬱格格不入。
“蘇醫生,您晚飯還沒吃吧?我看您一下午都沒出來,有點擔心您。”她將飯盒和果籃放在桌上,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
“哦對了,這是11號病房那個病人,陳默,他妹妹送來的水果,他自己也吃不完,託我帶點上來給您,說謝謝您上次幫他調整藥物。”
蘇清歡的目光,麻木地從手機螢幕上移開,下意識地落在了那個果籃上。
很普通的水果。蘋果,香蕉……
然而,就在那堆色彩鮮亮的水果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海螺。
一個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詭異深藍色的海螺。那藍色並非靜止,細看之下,彷彿有無數漆黑的墨汁在其中緩慢、粘稠地流動。
海螺表面佈滿了螺旋狀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死物,而像是由無數糾纏在一起的微小觸手構成,在無聲地、有節奏地“呼吸”著,似乎在吸收著周圍的光線與聲音,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魔力。
“這是……”蘇清歡的眼神,瞬間被那個海螺死死攫住了。
王小穎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有些奇怪,但沒多想,只當是病人奇怪的收藏品。“可能是陳默不小心放進去的吧,他精神狀態一直不太好。蘇醫生您別介意。”
“那我先不打擾您了,您記得吃飯啊。”王小穎笑著離開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這一次,蘇清歡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那封死亡通牒上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貪婪地,注視著那個海螺。
彷彿,那不是一個死物,而是一個能解答她所有困惑,能滿足她所有慾望的,神蹟。
耳邊,開始響起一陣若有若無的耳鳴,像是隔著萬米深海傳來的、沉悶的水流聲。
漸漸地,那水流聲中,一絲低語剝離出來,起初模糊不清,像是她自己內心深處的幻聽,但很快,就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精準,直擊她靈魂最深處的渴望。
“你在……追尋‘知識’的真相嗎?”
“你在……渴望‘懲罰’背叛者嗎?”
“可憐的羔羊……你的智慧,不該被埋沒。”
“你的仇恨,理應得到宣洩。”
蘇清歡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它……它知道!
它知道我的一切!
理智在腦海深處瘋狂地向她尖叫,用盡最後的力氣警告她那東西極度危險,是比張建國更恐怖的深淵!
但情感的堤壩,早已被絕望的洪水衝得千瘡百孔。理智的尖叫,在這浩瀚的仇恨面前,顯得如此微弱,如此可笑。
她顫抖著,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海螺的瞬間,一股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陰寒順著掌心脈絡,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極致的寒冷,非但沒有讓她清醒,反而像一盆冰水,徹底澆熄了理智的最後一絲火焰,只留下被冰封的、無比純粹的仇恨。
她著了魔一般,將那枚‘深淵誘惑海螺’,緊緊握在了手裡。
冰冷,滑膩,彷彿握住了一截來自未知邪神的觸手。
“向我……獻祭吧……”
“獻上你無用的‘良知’,你將洞悉世間一切‘真實’。”
“獻上你脆弱的‘情感’,你將獲得制定‘規則’的權力。”
魔鬼的低語,此刻在她耳邊化作了世間最動聽、最神聖的福音。
蘇清歡的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無邊的瘋狂所取代。
她笑了,嘴角咧開一個病態而癲狂的弧度,低低的笑聲在喉嚨裡滾動,最後化為歇斯底里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