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個名叫趙正的年輕人在遠處走了過來,臉上滿是鬱悶之色:“師父,咱們藥王谷八十畝藥田,七十二間房屋盡數被毀,谷中很多弟子都怨聲載道!”
說到這,又補充了一句:“不是對那個魔童怨聲載道,而是對您怨聲載道!”
“您明知那年輕人是無雙王府六殿下,居然還拿您的規矩來針對他,甚至讓他下跪,若非如此,那魔童怎會報復?”
“您這剛正不阿的脾氣真的該改一下了,若非六殿下心懷仁慈沒有和您一般見識,我藥王谷怕是要在江湖上除名了!”
趙正八歲起便跟在東方闕身邊,從宮中御醫到被貶離京,一路相隨!
他深知自己這位師父身懷絕世醫術,卻也有一身不合時宜的傲骨與固執,因此在宮中時便受盡同僚排擠!
也正因為他的傲骨和固執,當年才會當了某些大人物的替罪羊,若非如此也不會被無雙王打斷雙腿趕出京城!
本以為經歷貶謫,師父會有所改變,起碼懂得些人情世故,收斂鋒芒!
哪曾想,這次竟直接將那套規矩用在了無雙王府六殿下身上!
“房屋毀了,大可重建。藥田毀了,亦可重新整理栽種!” 東方闕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這些,都算不得甚麼!”
“為師之所以堅持用谷中規矩來為難六殿下,歸根結底只是想試一試他的品性罷了!”
趙正:“師父試出甚麼了?”
東方闕肅然起敬:“君子,真君子也!”
趙正皺了皺眉:“師父,您所謂的君子究竟何意?”
東方闕反問道:“你可知,何為君子?”
趙正道:“品行端正,言出必踐,守信重諾,當為君子!”
東方闕卻搖了搖頭:“那是世人對君子常見的界定,並非我心中所想!”
趙正好奇追問:“那在師父心中,君子該是何等模樣?”
東方闕目光悠遠望向秦平安兄弟離去的方向:“在為師看來,真正的君子當有龍蛇之變!”
“條件不足身處微末之時,能落地為蛇,俯身於草莽之間,與螻蟻為伍,棲泥濘之穴,食骯髒之物,忍辱負重,只為保全己身,靜待時機!”
“而一旦時機成熟,條件具備,便能上天為龍!飛騰萬里,呼風喚雨,吞雲吐霧,普降甘霖,盡展胸中才華與抱負!”
“為蛇時,他不因自己曾為龍、或心中有龍而自怨自艾,沉淪灰心!”
“為龍後,他也不因自己曾為蛇、有過卑微過往而心生自卑,底氣不足!”
“收放自如,能屈能伸,不滯於形,不困於心,此等人物,方為我心中之真君子!”
說到這,忍不住感嘆一聲:“君子,當如秦平安!”
“自磨利劍,藏鋒於鞘,只待天時!”
“潛龍在淵,終將騰空!”
“且看吧,待風雲際會之時,秦平安之名,定當響徹九州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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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荒原,烈日灼沙!
嘟嘟騎在踏雪背上,忍不住看向身旁躺在大青牛背上用斗笠蓋著臉的兄長,猶豫片刻,小聲問道:“六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龍了?”
“在揚州城那會兒,才知曉的!” 斗笠下傳來秦平安漫不經心的回答,他悠哉的躺在大青牛背上,似乎這話題並無稀奇!
“那你當時該殺了我的!” 嘟嘟低聲道:“那時我血脈剛剛覺醒,最是脆弱,你若殺了我,飲下龍血,吞食龍元修為必定突飛猛進,甚至一步登天!”
他的肉身經過淬鍊後不僅實力提升了很多,腦中還多了很多關於龍族的傳承記憶,知曉幼龍對於人族而言意味著甚麼!
秦平安掀開斗笠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瞎說甚麼胡話呢?”
“別說知道你是龍,就算你是天上的星星變的,我也只會把你當弟弟看!”
“殺你?”
“提升修為?”
“你腦子裡怎麼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嘟嘟卻嘆了口氣,小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憂慮:“可我就是龍啊!在很多人眼裡,我就是一座會走路的寶庫!”
“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甚至我的魂···都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至寶!”
他望著前方茫茫無際的荒原,喃喃道:“總有一天這片天地,會容不下我的!”
秦平安從容地坐起身,笑著看向一旁的稚童:“你知道六哥以前過的是甚麼樣的日子嗎?”
嘟嘟搖頭!
“老秦是慶國唯一的九珠親王,封地天南,富甲天下!”秦平安聲音平淡:“十八歲之前,我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眾星捧月的生活!”
“毫不誇張地說,我生來就站在了這個世界的頂端!”
“凡夫俗子汲汲營營、夢寐以求的功名利祿、富貴榮華於我而言,不過是生來就踩在腳下的尋常事物!”
“只要我想要的東西,往往只需一句話!”
“你是不是想問,既然生來就在雲端,為何還要獨自墜入這江湖塵埃?”
嘟嘟奶聲奶氣道:“對啊,為甚麼?”
秦平安笑了笑:“很簡單!”
“因為眾生皆有一死,哪怕陸地神仙也難逃最終的宿命!”
“這是天道對眾生唯一的仁慈和公平!”
“正因終有一死,你六哥才想在活著時好好折騰一回!”
“去看看父輩血染的山河,去走走書裡寫的江湖,去遇見些高牆內永遠遇不到的人,經歷些金玉堆裡永遠嘗不到的滋味!”
“六哥和你說這些的目的,主要是想告訴你,不必為未至的‘將來’預支恐懼,也不必為‘可能’的絕路畫地為牢!”
“既然天道許我們一死,那在赴死之前,便按照自己的心意痛痛快快地活!”
“如此,方不負此生,不負這人間一趟!”
嘟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而後小心翼翼的問:“六哥,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某天我真的被這片天地所不容,你能···殺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