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墓室穹頂高聳入暗,穹頂之上,密密麻麻雕刻著數十尊唐代風格的佛像,寶相莊嚴,衣袂翩躚,線條流暢古樸。
可在手電筒微弱晃動的光線下,那一排排佛像低垂的眉眼,卻又顯得既神聖又詭異,彷彿無數雙眼睛。
正靜靜俯視著闖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好宏偉的工程呀!”一名長相周正的考古學生忍不住失聲驚呼。
眾人也盡數瞪大了眼睛,心神被眼前這壯觀的景象所震懾。
一時間竟忘了身處險地。
就在眾人愣神失神之際,一縷若有若無的清甜異香,悄然從穹頂石縫之間緩緩飄來,如同輕柔的煙霧,無聲無息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那香氣淡雅迷人,清冽中帶著一絲甘甜,聞之讓人心神放鬆,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慵懶。
根本來不及防備。
更無從抗拒。
不過短短數息之間——
原本還警惕張望的眾人,眼神漸漸變得渙散,臉上不受控制地露出或痴迷、或茫然、或痛苦、或貪婪的神情……
盡數陷入了無邊幻境之中。
就連心志堅定的楊飛。
也在這股無孔不入的異香侵襲之下,眼前猛地一黑,意識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拉扯,瞬間墜入一片無邊虛妄的黑暗裡。
……
下一秒。
周遭陰冷的墓室、莊嚴詭異的佛像、驚慌失措的眾人,盡數消失不見。
他竟回到了自己現代的家中。
熟悉的客廳。
暖黃柔和的燈光。
沙發上還搭著他常穿的外套。
茶几上,甚至還擺著他穿越前沒喝完的半杯可樂。
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
真實得令人心慌。
楊飛緩緩坐在沙發上,眼底沒有半分穿越歸來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沉靜。
“我這是穿越回來了?”
如果他真的穿越回來了?
那他在四合院裡所經歷的、苦心經營的一切,又算是甚麼?
黃粱一夢嗎?
他分不清。
也看不透。
“呵。”
一聲極淡的嗤笑,緩緩從他喉間溢位,楊飛下意識心念一動,想要喚出隨身空間——
只可惜……
空空如也。
他的隨身空間——
消失了。
隱形戰衣,不見了。
……
閻王印璽,不見了。
所有的依仗……
所有的底牌……
盡數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我真的是在做夢?”
楊飛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
他一時難以分辨此刻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境,可心底深處卻無比清醒——
這幻境最可怕的地方,便是勾動人心底最迫切的渴望,再親手將所有希望抽走,讓人在虛實之間徹底瘋魔。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猛地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迷茫與遲疑,只剩下銳利如刀、冷冽如冰的清明。
區區迷魂香?
也敢在他面前造次?
就在這時,家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
一個青年笑著走了進來,語氣熟悉又溫暖,帶著幾分隨意的埋怨:
“飛哥,發甚麼呆呢?還不快走?同學會聚餐,就等我們兩個了!”
頓了頓,他又隨口問道:
“對了,你剛才跑哪去了?我差點都準備報警了!”
楊飛身軀猛地一怔。
是楊洋。
他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發小。
親如手足、無話不談的鐵哥們。
工作之後,兩人更是買了相鄰的房子,彼此照應,只是如今楊洋早已娶妻生女,日子安穩美滿,是他曾經最羨慕的生活。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楊洋,你怎麼在這?”
“還我怎麼在這?你沒事吧?”楊洋一屁股坐到他旁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兄弟,你這一天到晚瞎跑可不行,害我以為你把自己弄丟了呢!”
頓了頓,他一把攬住楊飛的肩膀,笑容真摯而溫暖:
“下次可不許亂跑了。”
溫馨。
熟悉。
觸手可及。
如果換做旁人,早已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之中,寧願永遠沉睡,不願醒來。
可楊飛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好兄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演夠了嗎?”
輕飄飄一句話落下。
楊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隻拍在他肩上的手,也如同被凍住一般,凝固在了半空。
“兄弟,你甚麼意思?”
“甚麼演夠了嗎?”
“我問你,演夠了沒有!”楊飛厲聲一喝,猛地抬手,從茶几上抓起那把鋒利的水果刀,毫不猶豫——
直接捅向了自己的心臟!
他不願沉溺虛妄。
因為在另一個世界,他有妻子,有孩子,有拼下來的大好前途,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該選擇甚麼,該堅守甚麼。
尖銳的刺痛瞬間傳來,疼痛感極為真實,可他眼神卻依舊堅定。
他沒有拿刀捅向眼前這個“楊洋”——
如果這一切是真,那他豈不是親手殺死了自己從小到大的兄弟?
“阿飛!你這是幹嘛?!”
楊洋連忙伸手捂住他的胸口,滿臉急色,眼神裡滿是關切與慌亂:“好端端的,怎麼拿刀捅自己啊?”
“最近壓力真有這麼大嗎?”
“難道我真穿越回來了?”楊飛看著楊洋一臉焦急的神色,心神微微一顫,險些再次被幻境迷惑。
可下一秒,他便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心口劇痛無比,卻沒有半點瀕臨死亡的虛弱與窒息感。
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猛地一把推開楊洋,聲音冷得像冰:“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你根本不是人!”
“呵——”
下一秒,眼前楊洋的面容開始劇烈扭曲、融化,皮下不斷滲出黏稠的青黑色霧氣,雙眼瞬間化作兩點幽綠鬼火,猙獰可怖的本相,徹底暴露出來!
“你……你竟然能看破幻境?!”
尖銳刺耳的聲音從楊洋口中傳出,如同指甲狠狠刮過鐵皮,刺耳難聽,聽得人頭皮一陣陣發麻。
楊飛眼神驟然一冷。
周身氣息轟然一變。
沒有閻王印,他便無法破解幻境嗎?
笑話!
他心念一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上威嚴轟然爆發,直衝房頂,震碎虛妄!
“破!”
一字出口,如驚雷炸響,震徹幻境!
眼前溫馨的客廳轟然碎裂,如同無數面破碎的鏡子般寸寸崩解,虛幻的楊洋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瞬間煙消雲散。
無邊黑暗緩緩褪去……
光線重新湧入視線。
楊飛猛地回神,雙眸豁然睜開,已然回到陰冷的主墓室之中,穹頂之上,唐代佛像依舊莊嚴矗立——
只是那縷清甜異香還在空氣中緩緩飄散。
而他身後的白雪、錢春秋等一行人,盡數僵在原地,眼神空洞無神,嘴角掛著痴傻滿足的笑容,徹底沉淪在幻境之中,無法自拔。
錢春秋雙手抱胸,一臉陶醉,嘴裡不停喃喃自語:
“國寶,全是國寶……”
“哎呀,師傅,你幹嘛?”
白雪則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小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夢到了甚麼極為開心的事情。
馬保國跟一眾隨行公安,以及其餘專家學生,或哭或笑,或驚恐或癲狂,狀態各異,卻無一例外——
全都被困在了幻境深處。
若是再晚醒片刻,他們便會心神耗盡,活活困死在夢裡,最終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楊飛眉頭緊緊緊鎖,抬眼望向穹頂那些佛像,看來,這寶相莊嚴的表象之下,藏著的竟是最陰毒的迷魂之術。
這根本不是甚麼祈福佛像。
而是引魂佛——
迷魂造像!
以佛香引動慾望,
以佛像困鎖神魂。
歹毒至極。
狠辣無比。
“雕蟲小技,竟敢班門弄斧?”
楊飛冷哼一聲,再次探手入懷,指尖微微一握,那枚漆黑如墨、散發著陰冷威嚴的閻王印璽,再次被他穩穩掏了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高舉示威,只是輕輕託在掌心,指尖緩緩輕叩印面。
“嗡——”
一陣低沉古老的嗡鳴驟然響起,黑金色的靈光不再狂暴肆虐,而是化作一圈柔和卻威嚴無比的光暈,緩緩向四周擴散開來。
閻王之氣,至柔至陰,專克一切迷魂、亂神、惑心之邪術!
金光所過之處,那清甜詭異的異香如同冰雪遇上驕陽,瞬間蒸發殆盡,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僵在原地的眾人身體齊齊一顫,眼神中的渙散與迷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
【叮,宿主破解迷魂佛香,再次解救眾人,獎勵盜墓積分 點,當前積分 點。】
“閻王印花了一萬點積分,利用這印璽破除幻境,又賺了兩萬點積分,這套娃賺積分的方式簡直不要太爽!”
楊飛心頭暗暗一喜。
這時,他耳邊傳來錢春秋虛弱的聲音:
“呃……頭好暈……”
他第一個清醒過來,隨即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茫然地看向四周,看清身處墓室之後,臉色瞬間煞白:“我、我剛才好像看到了滿屋子的國寶……”
“我這是怎麼了?”白雪也揉著發昏的額頭緩緩回過神,她環顧四周,在看到眾人依舊茫然的神態後,愈發疑惑。
目光落在楊飛身上時,小臉蛋頓時有些羞澀地微紅,小聲道:“師傅,我剛才好像做夢了……這裡不對勁!”
“嗯嗯。”
楊飛微微頷首,趕忙沉聲解釋:
“你們中了迷魂香,進入了幻境,它會勾起人最原始的渴望,使你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
“你們趕緊將準備好的面罩戴上。”
錢春秋、白雪等人聞言,不敢有絲毫遲疑,立馬戴上防毒面罩。
白雪小步跑到楊飛跟前。
緊緊跟在他身後。
其餘人也接連驚醒,一個個冷汗直流,渾身發涼。
在聽到楊飛的再次講述後,更是後怕到了極點。他們方才沉浸在幻境之中。
根本不想醒來。
若不是楊飛?
今天所有人都要永遠留在這裡!
眾人看向楊飛的目光,敬畏之中,又多了幾分死裡逃生的感激。
馬保國腿肚子還在不停打顫,指著穹頂的佛像,聲音發顫:
“師傅,肯定是這、這佛像的問題,還有那香味,太邪門了!”
楊飛收起閻王印,抬頭望著穹頂,眼神冷冽:
“不是佛像有問題,是這整間墓室,從一開始就是個殺局。”
“前有陰兵守關,後有迷魂佛香斷後,我們踩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落入了墓主人的圈套。”
錢春秋臉色一變,聲音發緊: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還要繼續往裡走嗎?”
眾人心中,已然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陰兵、迷魂佛香。
接連兩關都是九死一生。
再往前——
誰知道還有甚麼更加恐怖的東西?
楊飛目光投向前方那尊最大的莊嚴佛像,眸中精光一閃,他已經鎖定了墓主人的位置,還要賺取盜墓積分。
提升自身實力。
又豈可半途而廢?
他淡淡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給足所有人底氣:“來都來了,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如果你們害怕,就先出去等我。”
話音落下,他不再猶豫,邁步徑直走向那尊巨佛。
眾人被楊飛這股一往無前的氣勢震得心神一凜,原本退縮的念頭,竟硬生生被壓了回去。
錢春秋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楊小友,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古墓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從沒見過這麼邪門的地方。”
“你都敢往前闖,我要是縮在後面,還算甚麼考古隊?”
“我跟你一起!”
白雪也立刻挺直腰板,小手緊緊攥起:
“師傅去哪,我就去哪!我不怕!”
馬保國摸了摸腰間的配槍,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我們公安的職責就是保護現場、保護大家!師傅,你儘管帶路,有危險我們擋在前面!”
楊飛:“……”
這話,他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其餘隊員、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慌亂不安的心,在楊飛那道挺拔如槍的背影面前,竟一點點安定下來。
有人低聲道:
“跟著楊顧問,肯定沒事……”
“對,有他在,再兇的邪祟也翻不起浪!”
楊飛腳步未停,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要的從不是眾人的崇拜,而是這份絕境之中,依舊能穩住人心的底氣。
很快,他便走到了穹頂正下方那尊最大的佛像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