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暮色漸染。
楊飛走後,鍾國華也沒了釣魚的興致,讓孫子把那條百斤重的大青魚,牢牢綁在車後,便打道回府。
軍區大院門口,一老一少蹲守多時。
每當有人經過,鍾老爺子總要扯著嗓子喊上一句。
“老劉啊!你猜怎麼著?今兒個我可釣著條百斤大青魚!你看見了沒有,那就是我釣的!”
……
“趙家妹子買菜回來啦?嘿嘿,你也聽說我釣著大魚啦?啊——這事怎麼這麼快就傳開了?”
……
“來來來,都來看看!這魚夠不夠排面?晚上記得都來我家,咱們吃全魚宴!”
看著自家老爺子逢人便顯擺的模樣,鍾援朝無奈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膝蓋:
“爺爺,咱都在這兒杵一個多鐘頭了,要不回吧?”
“有這麼久?”
鍾老爺子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您看那魚都吐白沫了!”鍾援朝指著車後奄奄一息的大青魚,“再耗下去,晚上可就只能吃臭魚了。”
“哎喲——這可不行!”老爺子急得直跺腳,“老李,老孔他們幾個還沒見著呢!平時總笑話我,喊我空軍華,這回非得讓他們開開眼!”
想到老戰友們目瞪口呆的樣子,鍾國華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忽然,他扭頭盯著孫子,望著這個唯二知情人士,眼神一凜:“援朝啊,要是那仨老傢伙問起來……”
“知道知道!”鍾援朝趕緊舉手投降,“就說這魚是爺爺您跟它大戰三百回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釣上來的!”
“嗯嗯,孺子可教也!”
老爺子心滿意足地拍拍孫子肩膀,“走,回家讓你奶奶給你燉魚頭湯喝!”
……
朝陽小學。
叮鈴鈴——
清脆的放學鈴聲劃破校園的寧靜。
“放學——”
老師的話音未落,教室裡早已掀起一陣旋風,孩子們就像出籠的小鳥,爭先恐後地湧向校門口。
校門外,家長們三三兩兩地等候著。
有的踮著腳尖張望,有的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閒聊。
出了校門口,棒梗頂著帆布書包的揹帶,手裡攥著一根枯樹枝,氣勢洶洶地攔住楊英的去路。
“賠錢貨,快給我兩顆大白兔奶糖,不然我就叫人揍你,你也不想鼻青臉腫地回家吧?”
楊英扶了扶胸前的紅領巾,挎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揹包,毫不畏懼地揚起下巴:
“我才不怕你呢!你要是欺負我,我就告訴我哥,讓他揍你爸!”
“要欺負英子,先過我這關!”
曬得黝黑的大虎一個箭步上前,拳頭攥得咯咯響,他挺起胸膛,像一堵牆似的擋在楊英前面。
奶奶的叮囑言猶在耳,這份守護的承諾,他定要兌現。
棒梗的臉色變了變。
大虎他倒是不怕。
可楊飛那一腳的威力——昨天賈東旭被一腳踹飛數米遠的畫面,讓他不自覺地後退半步。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楊飛跪地求饒!
“哼!咱們走著瞧......”
棒梗撂下狠話,轉身就跑。
“咦?棒梗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推著腳踏車的閻埠貴剛出校門,正好看見這一幕。
只見棒梗草鞋上拴著雞毛——
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楊英身上時,臉上堆起笑容:
“小英啊,要不要老師送你一程?”
楊飛昨天的話,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他必須跟楊英打好關係才行!
“謝謝三大爺,我和大虎哥一起回去就行。”
楊英禮貌地回絕,眼神卻透著警惕。
她想起她哥昨天說過的話: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以前她爹在家時,這位閻老師可從來沒這麼熱心過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爸,你怎麼不騎車送我?”閻解娣聲音裡滿是委屈。
她那雙杏眼泛著水光,盯著閻埠貴推著的二手鳳凰牌腳踏車。
心裡酸溜溜的。
閻埠貴聞言皺眉,不耐煩地甩開女兒的手:
“就二里多路,送甚麼送?”
他心疼地摸了摸車座,“這車子坐壞了怎麼辦?修車錢你出啊?”
“哦——”
閻解娣癟著嘴應了一聲,眼眶更紅了。
她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心想:
上次王嬸家的兒子崴了腳,她爹二話不說就騎車送她去醫院,怎麼到了親閨女這兒,連二里路都捨不得?
“走啦走啦!”
閻埠貴推著車催促道,“回家晚了可沒飯吃,你媽今天蒸了白麵饅頭,我們……”
話音未落,他突然瞪圓了眼睛,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正朝這邊駛來。
車把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臥槽——
閻埠貴脫口而出,“那人好像是楊飛?”
楊英聞言,立馬抬頭望去。
“英子!哥來接你啦!”
楊飛洪亮的聲音傳來,只見他單手扶把,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嶄新的二八大槓在夕陽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車前橫樑上掛著的那條大草魚活蹦亂跳。
至於其他漁貨和漁具,早在半道上,趁沒人找了個樹林,收進了隨身空間。
楊英使勁揉了揉眼睛,紅領巾都歪到了一邊:
“那真是我哥?!我哥買腳踏車了?”
早上楊飛確實說過要來接她,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騎著腳踏車來!
“吱——”
很快,楊飛一個漂亮的甩尾,腳踏車穩穩停在妹妹面前,他單腳撐地,甩了下頭髮,拍了拍後座:
“上車,老妹!”
“老妹?”楊英眨了眨大眼睛。
這個稱呼好奇怪!
不過蠻新鮮的。
她利落地把書包往身後一甩,像只靈巧的小鹿般蹦上後座:
“好嘞!老哥!”
小手緊緊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甚麼時候買的腳踏車呀?”
一旁的閻埠貴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快步湊上前:“楊飛啊,這腳踏車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楊飛爽朗的笑聲打斷。
“哈哈……三大爺您眼真尖!”他拍了拍那條活蹦亂跳的大草魚,“今兒運氣不錯,釣了條大魚!”
“我是問你腳踏車!”閻埠貴很是無語。
“嗨!不重不重!”楊飛一臉憨厚地笑道,“這條魚也就三十來斤,我單手就能拎起來!”
“噗嗤——”楊英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小臉憋得通紅。
她哥這是在逗人玩呢!
“……”
閻埠貴一時竟無言以對,也不再理會楊飛的扯東扯西。
他盯著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又看了看那條活蹦亂跳的大魚。
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才一天不見。
楊飛這是發達了?
他心裡很清楚,這年頭,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腳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