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子腥,寒氣重,直接扔沸水裡焯?那是自毀前程。
一來熱水一激,血水全往肉裡鑽,肉柴得像朽木。
二來焯幾次,肉都焯成橡皮了,香都跑光。
所以,得用“巧法”去腥。
匡睿和李師傅幾乎同時抄起姜蔥,切成段,拿紗布包成球,丟進鍋裡煮。
可誰也沒急著下鴨子。
倆人各自端出一個不鏽鋼盆。
熱開水倒進去,再兌涼水,攪勻,溫度正好。
接著——
李師傅咔咔掰開半個檸檬,汁兒擠進盆裡,雙手來回搓鴨肉,像給鴨子做SPA,按摩得那叫一個認真。
匡睿呢?一抓鹽,嘩啦撒進去,直接上手搓,揉得鴨皮發白,連趾縫都不放過。
彭景瑞在旁邊看了,點點頭:
“檸檬去腥真不賴,酸味能壓住腥氣,還能讓鴨肉更鮮更嫩。
可缺點是,髒東西清不乾淨。”
“鹽水呢?雖不提鮮,但殺菌強、去汙猛,能把那些肉眼看不見的髒東西全搓下來,下鍋才香得徹底。”
“所以嘛,倆法子,一個提味,一個乾淨,看你怎麼選。”
食客們聽得直拍大腿:“原來一個搓鴨子,還有這麼多講究?!”
“大廚就是大廚,連洗手都講究科學!”
這會兒,大家對李師傅和王師傅徹底服氣了——五星大廚,真不是吹出來的,那是真功夫。
彭景瑞眯了眯眼,盯著匡睿的手,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咦?他怎麼連鴨掌也搓?這道菜……根本不用鴨掌啊?”
他納悶了,卻沒出聲,就靜靜看著。
這傢伙,到底想搞哪一齣?
匡睿搓了十幾遍,鴨肉腥味淡了八成,聞著都香。
他才放心,把鴨子放進鍋裡,再焯一回。
抬眼一瞅——李師傅還在那兒,慢悠悠給鴨子揉檸檬浴,一分鐘過去了,倆手沒停。
匡睿心裡有數:檸檬去腥,少說也得揉五分鐘才入味。
他轉身,開始備料。
這道太白鴨,關鍵就那幾樣:枸杞、薑片、蔥段、三七、黃酒、鹽、老湯、白胡椒粉。
每一樣,他都挑得明明白白。
匡睿一掀鍋蓋,熱氣“噗”地噴出來,鴨肉剛到半熟,他手一撈,直接撈進涼水裡一焯。
鍋裡還浮著一層灰糊糊的血沫子,他拿漏勺一撇,清水衝了三遍,再湊近一聞——沒腥味了,連一絲子羶氣都沒剩。
鴨皮泛著淡黃,肉芯透著點粉紅,看著就潤得慌。
他沒管手燙不燙,抓起鹽、料酒、白胡椒粉,嘩啦一下全撒上去,五指翻飛,搓得鴨肉油亮亮的,像抹了層蜜。
十來分鐘,醃夠了。
他沒讓鴨子晾著,反而拿保鮮膜一裹,塞進鍋裡——但不是直接泡水,是擱在架子上,懸空吊著,底下那鍋熱水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像給鴨子蒸桑拿。
這一手,把彭景瑞和李師傅都看傻了。
“這……他搞哪一齣?”李師傅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彭景瑞眼睛一亮,心裡頭“咔”一下,像是門開了。
這時候,灶上“轟”一聲——火苗子竄起半米高!
大夥兒全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王師傅正拎著鍋在那狂顛,油鍋裡噼裡啪啦炸著火星子,像過年放鞭炮。
原來這胖師傅早就開幹了!
一屋子人光顧著盯匡睿和李師傅,差點把他當背景板。
王師傅瞥了眼匡睿,嘴角一歪:“匡老闆,我都快炒完一鍋了,你這連刀還沒動呢?真打算等我吃完,你再慢悠悠下鍋?這叫比試?還是請客吃飯?你這‘一挑二’,是打算拿時間當武器吧?哈哈哈!”
彭景瑞一聽,立刻點頭:“老匡,趕緊的!比賽不是熬湯,時間一到,鍋就得端上來!晚了,你就算神仙味道,也得認輸!”
這話一出口,滿屋人倒吸一口氣。
王師傅起步晚,可動作快得跟開了掛似的。
匡睿才剛醃完,他都快炒到收汁了。
“這回完犢子了!”老客們拍大腿,“早知道別吹這麼大,這下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曹世莉站在一旁,偷偷咧嘴笑。
“小樣兒,裝甚麼大神?這下好了,牛皮吹爆了吧?”
只要王師傅先贏一局,今晚這局就穩了。
李師傅再一發力,匡睿連根毛都贏不到。
他輸了,不光是菜不行——是臉都不要了。
全場都等著看他怎麼下臺。
可這時候,匡睿突然笑了。
一臉輕鬆,跟剛喝完二兩小酒似的,還衝彭景瑞比了個“OK”。
然後,他拎起一隻光雞,咔咔兩刀,把雞腿剁了下來。
“咦?”彭景瑞一拍腦門,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原來你做的是這個啊!怪不得來得及!”
旁邊食客聽得雲裡霧裡:“彭師傅,啥意思?甚麼叫‘這個’?”
彭景瑞捋了捋袖子,跟說書似的:“你們啊,都以為宮保雞丁就是雞胸肉切丁?錯!大錯特錯!”
“宮保雞丁這道菜,根兒在魯菜,後來讓丁寶楨丁大人給帶火的。
他官至‘太子太保’,人稱‘宮保’,這才有了這道‘宮保雞丁’,不是‘宮爆’!”
“川菜講究快,雞胸肉好切,方方正正,賣相光鮮,但嚼起來乾巴巴的。
魯菜講的是味兒,偏愛雞腿肉——筋多、嫩、有嚼勁兒,就是難處理,切出來歪七扭八,誰也不愛用。”
“可你們瞧瞧匡師傅——他選的是腿肉,而且切的丁,個頭比骰子還大一圈,稜角都帶著弧度,這不是圖好看,是圖一個‘韌’字!”
“川菜版,是給酒樓流水線用的;魯菜版,是給懂行的爺們兒吃的!”
王師傅聽罷,忍不住一抱拳:“厲害,彭師傅,你這嘴,比鍋鏟還利索。”
有人不服:“可腿肉不柴嗎?”
“廢話!”彭景瑞笑了,“你用雞胸肉炒,是快,是漂亮,可那叫菜嗎?那叫飼料。
腿肉,你得慢火煸,慢火炒,油溫得壓著,醬油得勾得準,最後那一點糊鍋的焦香,才是靈魂!”
他朝匡睿一努嘴:“你以為他耽擱了?他是在等——等那股‘藏味兒’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