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睿笑了，“他們不是看熱鬧，是看你——一個被時代甩下，卻還想爬起來的老實人。”
他手把手教他怎麼開直播、怎麼起標題、怎麼用手機拍門臉、怎麼講“三塊錢看清房租陷阱”這種乾貨。
男人聽得一知半解，臉上還是懵的，但眼裡的灰，悄悄褪了一層。
他看見了光。
白開成猛地給匡睿豎起大拇指，嗓門都劈了：“大哥！你真是個人才！”
經過這一晚，男人心裡終於有了一條路——哪怕它歪歪扭扭，至少，能走。
“匡先生，真不知道該說啥……你不光沒罵我，還給我飯吃，給我路走……我……”
匡睿擺擺手：“我也就是嘴皮子動了動。
真能爬多高，看你自個兒肯不肯爬。”
“這世上，比你慘的人千千萬，可最後活出樣兒的，掰手指頭都數得清。”
男人使勁點頭：“我懂。
回去我就跟我婆娘商量，明天就開賬號。”
他收拾完最後一口湯，碗碟摞好，天剛矇矇亮，六點剛到。
可白開成那副神氣勁兒，活像明天直接領獎狀。
“不上班了！明天我就跟老闆提辭職，工資我也不要了！”
匡睿差點笑出聲，但還是壓著：“別莽。
工資是你應得的，該拿就拿。
我也沒讓你非來我這打工。”
白開成一聽急了：“那不行！你這話一說，我更鐵了心！你都給我指了道兒，我哪兒能跑了？你不收我，我也賴定你了！”
剛擦完臉的何姐路過，聽了直笑：“喲，這哪是應聘，這是投胎啊？”
“行啦行啦，我該回去了，小孩六點半的校車，再晚趕不上。”她邊說邊系圍巾。
匡睿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我昨天還答應你中午來吃飯呢！”
“你別折騰了，我這兒本來做飯就多，多雙筷子的事兒。”
“你家那小閨女，笑起來像糖豆，你要是累倒了，她可就沒人哄了。”
何姐一愣，眼眶瞬間紅了：“……謝謝你啊，匡老闆。
這世上，真還有人記著咱這樣的小老百姓。”
“別客氣，”匡睿擺擺手，“我還有事兒想請你幫。”
“後頭那幾家大公司，還沒消停呢。
你要是真想幹，咱得先合計個辦法。”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刷彈幕的眾人，此刻鴉雀無聲。
沒人再笑了。
沒人再調侃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那些大公司真要動真格的，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他們自己。
“有能耐的人到哪都能混出名堂，匡睿這手藝，擱哪兒都不愁沒飯吃！”
“沒錯！我就信他，準錯不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匡睿臉上發燙，低頭直笑，手都不知往哪放。
第二天天剛亮，匡睿就踩著晨露推開了自己小店的門。
他這人閒不住，甭管有沒有生意，每天早上都得過來轉一圈，看看爐子旺不旺，案板乾不乾淨，門口的掃把有沒有被風吹歪。
隔壁的鋪子老闆娘一見他，樂得直招手：“喲！匡小哥，你可算現身了！前陣子白天連個影兒都沒有，以為你去國外開分店了呢！”
“哪能啊，”匡睿撓撓頭，“就是躺家裡啃西瓜，懶癌犯了。
這不閒下來了，趕緊來瞅瞅，別真把老顧客都嚇跑了。”
“你這人啊，就是嘴上沒個準兒。”老闆娘笑罵，“不過你今天來得早，正好！菜市場今兒大甩賣，青椒三塊二，豬肉直降兩成，再不去，鍋都空了！”
這兒的人都認他，覺得這小夥子踏實、不裝、不端著，連罵人都帶著笑。
匡睿連連點頭，嘴上答應得爽快，轉身就溜進了後廚備料間。
沒人來，沒人吵，只有刀剁在砧板上的“噠噠”聲，和鍋裡水汽往上躥的輕響。
在這裡，他不用想明天的房租，不用盤算哪道菜該漲價，也不用應付那些客套的客流量。
光是切蘿蔔絲，就足夠讓他喘口氣了。
可今天，這安靜被打破了。
何姐拿著鑰匙“咔噠”一聲推開門，手裡拎著一兜子菜，抬頭就愣住——
“匡老闆？！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說今兒歇班在家帶娃呢嗎？店裡的事兒我們盯著呢！”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噎住了。
完了，說得太隨意了。
老闆沒發話，她這當員工的，咋就嘴快把私底下的事兒往外倒？
匡睿手裡的菜刀頓了頓，沒抬頭，輕笑一聲：“沒事兒，你們關係好，是好事。
我不介意。”
頓了頓，他又問：“對了，你覺不覺得……咱們這兒，要不要開個直播？”
何姐一怔：“直播？賣菜？”
“不是賣菜，”匡睿把切好的蘿蔔放進盤裡，“是賣手藝。
你看抖音上那些做飯的，一鍋湯能火半年。
咱這地道的家常味兒，真沒人看？”
何姐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何姐聽完這話，眼神一沉，像是被啥東西輕輕戳了一下心窩子。
“要不……先別急著幹了？那些人真想看，蹲後頭砍個蔥、剁個肉，能有啥意思？就跟看人打麻將似的，看了一小時，最後就贏了五毛錢。”
匡睿聽完，嘴角一彎，點了下頭。
正要轉身，手機突然震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響了。
他這兒備料間，規矩比寺廟還嚴：手機不準帶進來，違者扣工資。
可這號碼一亮，他手指頭頓了一下，心裡“咯噔”一下。
“要是真成真了……咱這小攤，怕是真被大人物盯上了。”
他嘆了口氣，沒嘆出悲情，倒像嘆出一縷油煙味兒。
他開這店，圖啥？
圖的不就是離那些閃光燈、熱搜、採訪、代言遠點嗎？
他不圖名，不圖爆，就想天天聞著鍋氣兒，聽碗筷碰響，看人吃飽了打個嗝兒，心裡踏實。
日子不是直播出來的，是燉出來的。
酸是酸，辣是辣，苦也得咽，甜才值得盼。
他沒立馬回話，只說：“你先別急，我得和人好好合計合計。”
電話那頭，聲音溫溫柔柔，像是客服精英培訓過八百遍：“匡先生，我們特別欣賞您這種‘慢經營’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