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那些人一合計,覺得不如直接把他的小店盤下來,省時省力還省錢。
凌晨三點,匡睿剛準備拉捲簾門,一個穿得闆闆正正、跟要去開股東大會似的男人,風風火火衝了進來。
趙旭還沒睡,一見有人闖門,立馬彈起來,笑得跟迎賓員似的:“大哥,想吃點啥?咱這口味,整條街找不出第二家!”
“順便還能給您人生指點迷津,包您豁然開朗!”
那人擺擺手,一臉嫌棄:“別整那些虛的,我要找老闆。”
匡睿慢悠悠洗了手,從後廚晃出來,語氣平平:“我就是老闆,有話直說,別為難他。”
西裝男上下打量他幾眼,眼神從輕蔑慢慢轉成詫異:“我還以為開這麼大生意的是個五六十歲的老油條,沒想到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娃?”
“行吧,正好。”他掏出一疊檔案,啪地往桌上一拍,“二十萬,現付,買你這鋪子。
不講價,合同在這,籤個字就完事。”
他壓根沒覺得對方能拒絕,說這話的語氣,像在施捨路邊乞丐一個饅頭。
匡睿接過合同,隨手翻了兩頁,擱回桌上,沒說話。
男人眉頭立馬擰成疙瘩:“咋?不滿意?這價已經超高了!你這小破店地段不咋地,要擱別處,一萬五都算高了。
我們是看它流水猛,才破例抬價。”
“二十五萬,這是我咬牙能給的最高數,再多了,真不可能。”
匡睿這才抬眼,笑得像剛偷了雞的狐狸:“確實挺優厚,我看了都想點頭。”
“可我壓根沒打算賣。”
他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不錯”。
男人臉一沉:“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我這是給你面子!”
“我不需要你給的面子。”匡睿沒動氣,“時間不早了,店要關門了,您請吧。”
他做手勢送客,那人卻紋絲不動。
“不行!今天必須籤!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匡睿這才認真打量他——西裝是挺像樣,可領子發黃,袖口都磨毛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底全是紅血絲,整個人像被生活反覆揉捏後丟進角落的廢紙團。
雖然這人態度不討喜,可匡睿開店,本來就不光為了賺錢。
“行了,”他嘆了口氣,“你不走是吧?我請你吃碗麵。
坐。”
男人一愣,抬眼看他,眼神像突然聽懂了人話的狗。
趙旭急得直跺腳:“老闆,你可別心軟啊!這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匡睿擺擺手:“我開店,不就是為了幫人渡難關?他這會兒卡著脖子,我不搭把手,誰搭?”
十分鐘,一碗清湯麵端上桌。
湯清得能照人影,溏心蛋漂在中央,油星兒都沒冒幾個。
“不知道你口味,調料都在這兒,自己加。”
男人盯著那碗麵,手抖得筷子都拿不穩。
他挑起一筷子,慢慢放進嘴裡。
嚼了好久,才啞著嗓子開口:“我沒想跟你講……可真沒別的路了。”
“明天,有大公司派人來,專程談收購的事。
我今天來,是最後的機會。”
他低頭盯著碗裡晃動的蛋花,像在看自己的命:“我今年三十七,工資三千五,老婆兩千八,房貸還完,倆月剩下兩千。
孩子上學、老人吃藥,全指這倆錢。”
“我老婆罵我是廢物,我也認了。
別人家老公每月五七千,我連買雙鞋都得摳半天。”
“我聽人說你這小店,日流水翻倍,客戶全靠口碑,不靠廣告……我才拼了命想搶這最後一班車。”
他靠在椅子上,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現在,連這點指望,我都怕自己抓不住。”
中年男人一說完,直播間裡連最愛插科打諢的那幾個老粉都憋住了,沒人吭聲了。
[這不就是中年狗血劇的現實版嗎?]
[35歲前沒攢下啥本事,好不容易熬到這個歲數,結果老闆一個微信就給踢了。]
[我本來想笑他窮得叮噹響,結果聽完我眼淚都快下來了。]
匡睿默默給他添了一碗清湯麵,說:“你只需付一碗的錢就行,另外那碗,算我請的。”
“以後要是想吃,隨時來,我這面便宜,分量足,比外頭那家貴得離譜的強多了。”
“要是不嫌棄,我還能教你咋省著過日子,買菜不踩坑,水電能省一半,連洗衣服都有一套懶人法子。”
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己不過是個開面館的,哪有資格指點別人怎麼活?
“我知道你心裡早就想撂挑子了。
可你為了老婆孩子,撐到現在,已經夠硬氣了。”
“人啊,看著是軟的,其實骨頭裡藏著山,扛得住風吹雨打,只是你自己沒覺出來。”
他邊說,邊把第二碗麵輕輕擱在趙旭面前。
“你剛出生那會兒,渾身光溜溜,連件尿布都沒有。
可你現在,有老婆暖被窩,有娃叫你爸,有自己一平米的屋頂遮風擋雨。”
“日子是苦了點,錢是少了一點,但太陽照樣每天從東邊冒頭,照你肩上,暖你心口。”
“你這活兒吧,我聽出來了,是幫大公司找黃金鋪面的‘獵頭’,對吧?”
男人愣了一下,點點頭:“是……可現在不行了。
年輕那會兒,看個街角都能估出三年後租金漲三倍。
現在?連抖音上的網紅店都看不懂了。”
“唉,真老了。”他嘆了口氣,“放十年前,這種事根本不算事兒。”
匡睿拍了拍他後背:“老是老了,可眼睛還能用啊。”
“現在不興走街串巷了,改上網了。
你為啥不去抖音、快手開個號?教人挑鋪子、看人流、算成本?你那些經驗,都是金疙瘩。”
他指了指身後的攝像頭:“我這直播間的觀眾,幾萬人盯著呢。
你要是講得實在,他們真能聽。”
男人緩緩抬頭,盯著螢幕右上角跳動的數字:**人線上**。
“真……真有人看?我幹這行都膩了,覺得自己像臺報廢的老收音機,調不準頻道了。”
“當然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