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手忙腳亂地撩開衣襟,低下頭。
匡睿趕緊別過臉,耳朵卻豎著。
可哭聲沒停,越哭越悽。
過了一陣,她收拾好,紅著眼看向他:
“老闆……對不住。”
“我……三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奶水乾得像枯井,娃餓得直蹬腿。”
“我知道這頓飯你都沒收錢,可我還連口熱奶都給不了他……”
“我真沒用……”
匡睿沒多廢話,這時候說甚麼都像風吹紙片,沒分量。
他轉身從灶臺邊端起一鍋冒著熱氣的鯽魚湯,湯色乳白,豆腐嫩得像雲朵。
“先喝點,暖暖胃。”
李娜盯著那鍋湯,眼珠子都不敢亂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這……這湯得花不少錢吧?咱們平時連魚刺都不敢多啃一口,一條魚幾十塊呢!”
他懂她的心思——怕欠人情,怕拖累人。
可現在,哪還顧得上這些?
“別說廢話,這湯你必須喝。”他語氣不重,但字字像釘子,“你餓著,孩子就在你肚子裡捱餓。
你挺不住,他怎麼活?”
道理她懂。
可口袋空空,心裡發慌。
“老闆,你心善,我記在骨頭上。
等我有錢了,一定回來還你,一分不差。”
匡睿笑了下,沒接話。
他這深夜食堂賺的,早不是幾碗湯錢能算清的。
系統隔三差五扔點獎勵,日常流水也攢得溜快,早夠他躺平吃香喝辣。
真在乎這點錢,早關門回老家了。
“錢的事,以後再說。”
他一邊攪著鍋裡黃豆豬蹄,一邊說:“你們倆能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哪天你還上這錢了,說明日子真翻身了,那不是好事嗎?”
鍋裡黃豆燉得差不多了,軟糯得一碰就散,豬蹄油亮酥爛,湯汁黏得掛勺。
他沒急著盛,非得等那骨頭裡的味兒全熬進湯裡才罷休。
李娜一口一口把鯽魚湯喝完,胸口那股冷氣慢慢散了。
她抱著孩子,輕輕一擠,奶水竟湧了出來。
孩子嘬得小嘴鼓鼓,不哭了,眼皮一耷,睡得像小豬。
她嘴角終於揚了一下,那笑輕得像露水,卻亮得晃眼。
“老闆,我進來那會兒,整條街就你一個人守著店,這大半夜的,就沒個幫手?”她試探著問,“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不累嗎?”
別人問這話,可能是閒聊。
可她,是帶著小心思的。
匡睿眼皮都沒抬:“你是不是想在我這兒幹活?”
李娜臉“唰”地紅了,像被戳穿了心事,手都捏緊了圍裙邊。
“我……我不是要白吃白喝。
我真的能幹,洗碗、燒火、掃地、剁菜,啥都能來。
你……你要是真不給工資也行,我就想有個屋簷,有口熱飯,帶著娃不露宿街頭就行。”
她說得越輕,匡睿心裡越沉。
這人,不是來討債的,是來求條活路的。
“你不用這樣低三下四。”他停了鏟子,直視她,“我早想找人幫手,一直拖著沒貼廣告,忙瘋了,忘了。”
他頓了頓:“你要是真願意幹,工錢照發。
我吃啥,你們娘倆跟著吃。
吃不愁,住——自己找。
附近小區多的是租房的,明早天一亮,你到處問問,一小時能有五六個房源。”
李娜眼淚啪嗒掉在湯碗裡,沒擦,也顧不上。
“老闆……你給口飯吃,我就感激得跪地上磕頭了,真不用工資……”
“不行。”匡睿斷然打斷,“勞動法不是擺設。
我不給你工資,是違法,也是侮辱你。”
“你們住的地方要錢,我總不能讓你明天被房東趕出來凍在橋洞下?”
她愣了,像被人迎頭潑了盆溫水。
原來,她以為自己在“報恩”。
可人家,早把她當“人”看。
“謝……謝謝你。”她哽著聲,“我一定賣命幹,不給你丟臉,不惹事。”
匡睿點了下頭。
他幫她,不是一時心軟。
他一個人能撐,可累啊。
天天熬夜熬到天邊發白,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有人分擔,他就多點喘氣的空檔。
還能騰出時間想想系統任務、攢點滿意度,說不定哪天,又能解鎖新菜譜,讓這家小店,真成點“神蹟”。
李娜一聽見答應,立馬衝到角落,抓起一條沾灰的圍裙,啪一聲系在腰上,像戴上鎧甲。
灶火正旺,湯咕嘟著,熱氣升騰,屋裡暖得不像深夜。
外面是黑的。
可這兒,有人活過來了。
“老闆,要不今晚我先在這兒幫把手?有啥活兒你儘管說,我剛開始肯定手生,但學得快,保證不出三天就能上手!”
“不用不用,今晚人少,我一個人搞得定。
你瞧,這會兒連個鬼影都沒有。”
匡睿一邊說,一邊把剛出鍋的豬蹄黃豆湯倒進碗裡,直接推到李娜面前。
“喝點熱乎的,這幾天光啃麵包頂啥用?你得吃出人樣來。”
“今晚你就在後頭小屋歇著,明兒一早出去找房,先把自己安頓好,再琢磨上班的事兒。
我這兒真不用你著急上火,一個人幹了這麼多年,早就摸透了門道。”
李娜眼眶一熱,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壓根沒想到,這陌生老闆連她下一步該咋走都想得明明白白。
“老闆……你真是我命裡的救星。
要不是遇見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還能不能撐下去……”
匡睿擺擺手,笑得特淡:“別整這抒情的,咱倆就是僱傭關係,你出力,我給錢,誰也不欠誰。”
他心裡清楚,李娜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想壓壓心裡的愧疚。
她怕自己白吃白住,怕拖累人。
“老闆,等你把事兒安排妥了,我就留下!你指哪兒我打哪兒,甭管是擦桌子還是洗碗,我豁出命也給你幹好!”
匡睿沒多言,但心裡頭清楚——這年頭,肯伸手拉一把的,不多了。
李娜夠運氣,撞上了他。
可對他來說,這不過是順手的事兒。
他這間夜店,從開張那天起,就沒圖過賺大錢。
深更半夜,城裡那些白天不敢露頭的苦命人,總愛往這兒湊。
餓著肚子的、丟了工作的、被甩了的、想哭又不敢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