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這猴頭闖入地府借閱生死簿時，身上還帶著幾分凌厲的鋒芒與不羈的妖氣。
可如今，他周身的五行之氣已然圓融無漏，氣機首尾相連，宛如一塊渾然天成的無瑕美玉。更讓地藏王心驚的是，這猴子身上竟隱隱透出一股包容永珍、悲憫眾生的純粹聖性與佛性。
孫悟空走到奈何橋畔，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進去打擾地藏王，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六道輪迴深淵。
在那裡，無數的魂魄在陰陽造化的牽引下，順著一種極其沉重、極其穩固的規矩流轉不息。
孫悟空的雙眼微微眯起，金色的瞳孔中，那股源自本源的慧光洞穿了幽冥的迷霧。
在這密密麻麻、渾渾噩噩的投胎魂魄與前塵往事中，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讓他感到無比熟悉的因果羈絆。
他的目光順著那絲因果，跨越了輪迴的界限，直接看到了南贍部洲的一處凡間農舍。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一個三四歲的人類幼童正騎在一頭老水牛的背上，手裡拿著一根柳條，咯咯地笑著。幼童的父母在田間勞作，時不時抬起頭，滿臉慈愛地看著牛背上的孩子。
那是當年在花果山，在他懷裡老去的那隻小猴子。
它已經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褪去了妖族的軀殼，在人道中尋得了一處安穩的歸宿，過得十分快活。
孫悟空看著那幼童純真的笑臉，心中最後那一絲因為生死簿而生出的執念，終於徹底釋然。
他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這地府的構造上。
如果說天庭是靠著極致的“清氣”懸浮於九天，那麼這地府，便是靠著極致的“濁氣”沉澱於九幽。
孫悟空凝視著那托起整個六道輪迴的厚重地基。他看明白了，這地府之所以能承載億萬亡魂的業力而不崩塌，是因為這底下的濁氣被壓縮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這是一種絕對的“厚重”。
“清氣上升為天，濁氣下沉為地。女媧煉石補天漏，地藏鎮獄穩根基。”孫悟空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翠雲宮前，諦聽看著孫悟空收回目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菩薩，他……他剛才看穿了輪迴！”諦聽的聲音都在發顫，“那六道輪迴之秘，乃是天地造化之極，便是尋常佛陀也難以窺探其前世今生。
他不過站了片刻，竟能一眼望穿因果，直達彼岸！這等恐怖的靈性與聖性，他究竟是如何修來的？”
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眼中亦是波瀾起伏。
他在這幽冥地底修行了不知多少個元會，度化了無數惡鬼，方才修得這一身大乘佛法。
而這隻天生地養的石猴，僅僅是在紅塵中走了幾遭，在天庭看了幾眼，其心性之圓滿、佛性之深厚，竟已隱隱有了與他平起平坐的宏大氣象。
“阿彌陀佛。”地藏王菩薩輕誦佛號，緩步走到奈何橋畔，對著孫悟空微微躬身，“孫大王，別來無恙。”
孫悟空轉過頭，看著這位鎮守幽冥的菩薩，拱手還了一禮。
“菩薩，俺老孫今日只是路過，看看這地府的根基是怎麼打的，不曾驚擾了菩薩清修吧？”
“大王言重了。”地藏王菩薩看著他，“大王此番觀六道輪迴，可有所得？”
“得了一點。”孫悟空指著下方那深沉的濁氣，“這地基打得極穩，能承載億萬生靈的死氣與怨念。俺老孫明白了，要建個安穩的地方，底子必須得厚實，得能壓得住那些沉重的東西。”
地藏王菩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隱約猜到了這猴子想要做甚麼。
“大王既有此等宏願，貧僧不便多言。只望大王日後行事，能常懷今日這般悲憫眾生之心。”
孫悟空咧嘴一笑：“菩薩放心，俺老孫心裡有數。走了！”
說罷，孫悟空身形一縱，化作一道金光，破開幽冥的黑霧，直衝天際。
地藏王菩薩站在奈何橋畔，望著那道遠去的金光，久久未曾收回目光。
“菩薩。”諦聽在一旁輕聲喚道。
地藏王菩薩收回視線，重新轉過身，面向那深不見底的輪迴深淵，蒼老而堅定的聲音在翠雲宮外悠悠迴盪：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
孫悟空離開幽冥地府後，沒有絲毫停歇，徑直朝著西牛賀洲的方向飛去。
他現在已經掌握瞭如何製造天地胎膜，如何分離清濁之氣，也懂得了地基需厚重的道理。
但他還面臨著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難關。
如果他在花果山後山開闢出一個全新的乾坤，當清濁之氣分開、界壁形成的那一瞬間，那個新生的空間將是極其脆弱的。
任何一絲外來的造化干擾，或者內部五行之氣的輕微失衡，都會導致這個乾坤瞬間坍塌、毀滅。
他需要知道，如何在那新天地開闢的剎那，死死錨定乾坤座標，鎮壓一切五行暴動。
這三界之中，若論對乾坤之理的掌控與穩固，西天靈山無疑是首屈一指。
孫悟空按下雲頭，落在了靈山腳下。
他沒有直接前往大雄寶殿，而是順著靈山的山道，先來到了後山一處極其古樸、甚至顯得有些破敗的偏殿。
這裡是過去佛，燃燈古佛的道場。
殿內沒有金碧輝煌的佛像，只有一盞如豆的青燈，在微風中搖曳。燃燈古佛身披舊袈裟，閉目盤坐於燈前，彷彿與這破敗的大殿融為了一體。
孫悟空走入殿中，沒有客套，直接盤腿坐在了燃燈古佛的對面。
“老佛，俺老孫有一事請教。”孫悟空開門見山，“若要新開一方乾坤，這過去之法，當如何定基？”
燃燈古佛緩緩睜開那雙彷彿看盡了無數個元會生滅的滄桑眼眸，靜靜地看著孫悟空。
“孫大王。”燃燈的聲音沙啞而古老，“萬物皆有生滅。新乾坤之開闢，必建立在舊乾坤之寂滅之上。
過去之法，不在於留存形體，而在於傳承其理。舊物雖滅，其灰燼卻可化為新泥，滋養新芽。定基之道，便在於將舊有之造化，沉澱為新乾坤最底層的養分。
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方能穩如磐石。”
孫悟空眉頭微皺，腦海中飛速推演著燃燈的話語。
“舊物不滅，化為新泥……”孫悟空喃喃自語。
他明白了。開闢新乾坤，不能完全憑空捏造，必須汲取這方舊天地中已經成熟的五行之理，將其作為新乾坤的底層土壤。只有根植於舊有的造化之上，新乾坤才能擁有承載生靈的底蘊。
“多謝老佛指點。”孫悟空拱手一禮，站起身來，退出了偏殿。
離開燃燈道場，孫悟空轉而走向了半山腰的一處寬敞明亮的殿宇。
這是未來佛，彌勒尊佛的道場。
還未進門，便聽到一陣爽朗渾厚的笑聲傳出。彌勒佛袒胸露腹，滿臉笑容地坐在大殿中央，手裡搖著一把破蒲扇。
“稀客，稀客啊！花果山的齊天大聖，今日怎有閒情來我這兒聽經？”彌勒佛笑呵呵地看著走進來的孫悟空。
“俺老孫不聽經，只問理。”孫悟空走到彌勒佛跟前坐下，“俺問你，若新開一方乾坤，這未來之變，當如何包容？”
彌勒佛停止了搖扇，臉上的笑容卻未曾減少半分。
“大聖啊，你這性子還是這般急躁。”彌勒佛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你且看我這肚子，能容下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