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這番話，已經算是把善意表達得極其露骨了。他這是在拿自己二郎顯聖真君的信譽，給花果山做擔保。
孫悟空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容極其燦爛，沒有半點面臨絕境的悲壯，反而透著一種孩童般的純粹與灑脫。
“楊戩兄弟，你的好意，俺老孫心領了。”
孫悟空將金箍棒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兩端，微微用力，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爆鳴。
“你是個講究人，俺老孫也不佔你便宜。既然你要單挑，那俺就陪你好好打一場。”
孫悟空看著楊戩，眼神中燃燒起極其熾熱的戰意。
“不過，想抓俺老孫去天庭交差，還得看你手裡那把三尖兩刃刀，夠不夠鋒利。”
楊戩聞言，眼中精光暴漲。
他知道，這猴子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對方拒絕了妥協，選擇了用最純粹的戰鬥來回應他的善意。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相惜。
“好！”
...
雲層之上，罡風獵獵，吹得楊戩身後的銀色披風上下翻飛。
他倒提著三尖兩刃刀，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隻扛著烏黑鐵棒的灰毛猴子。
但在真正動手之前，他的腦海中卻不可遏制地閃過了半個時辰前，在天軍大帳內的一場短暫交鋒。
那時，李靖正在帳中趾高氣昂地調兵遣將，而都天大靈官王善卻將他單獨叫到了帳外的一處偏僻雲端。
王靈官那張猶如生鐵鑄就的臉龐上，沒有絲毫情緒波動，連聲音都冷硬得像是一塊寒冰。
“真君。”王靈官當時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雲海，看向下方的花果山，“陛下有旨。這花果山的猴子，若能降伏，為天庭所用，自是上上之策。
但若其冥頑不靈，不識天數，便就地格殺，絕不可留此割裂天庭法度的後患。”
楊戩握著刀柄的手微微一緊，語氣清冷：“李天王乃是此次降魔大元帥，這等旨意，王靈官為何單獨向本君交代？”
王靈官轉過頭，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直視著楊戩，毫不避諱地戳破了天庭的官僚表象：“李天王是帥，但他心裡裝了太多私怨。
規矩，是本官來定的。陛下命本官督戰，便是要確保萬無一失。”
王靈官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真君武藝冠絕三界，陛下欽點真君出戰，是存了愛才之心，想給那猴子留一條活路。
但真君須記著，你若能拿下他，自然皆大歡喜；你若拿不下，或者心存婦人之仁……”
“本官不會顧及真君的顏面，十萬天兵天將、天羅地網，會在瞬間壓上去，將那花果山徹底碾平。”
這段對話極短，卻將玉皇大帝那冷酷的政治底線和王靈官作為絕對心腹的執行力展現得淋漓盡致。
楊戩在那一刻便徹底明白，李靖不過是個擺在檯面上的泥塑木雕，真正握著生殺大權的，是那個站在中軍後方、一言不發的王靈官。
思緒收攏。
楊戩看著眼前的孫悟空，眉心那道細長的豎紋微微發亮。
他知道，自己只有在這裡堂堂正正地將這猴子擊敗並活捉，才能在王靈官和十萬天兵面前，保住這隻猴子的性命，也保住花果山那些剛剛學會識字耕種的小妖。
“孫悟空，進招吧。”
楊戩大喝一聲，身形未動，但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銀色匹練，帶著劈山斷嶽的恐怖力道，直取孫悟空的肩頭。
沒有繁複的法術吟唱，沒有花哨的五行光影。到了他們這等境界，最純粹的肉身力量與武藝，才是最致命的殺招。
孫悟空立在原地，金色的眼瞳中倒映著那道急速放大的銀芒。他沒有退半步，只是極其隨意地單手將金箍棒向上一撩。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聲在半空中轟然炸響。
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以刀棍相交之點為中心，呈現出一個完美的圓環，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周圍數百丈內的厚重雲層，在這股純粹的物理動能衝擊下，瞬間被清空得乾乾淨淨，露出了湛藍的天穹。
楊戩只覺雙臂猛地一麻，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順著三尖兩刃刀的刀杆狂湧而回，震得他虎口隱隱作痛，身形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向後滑退了三丈有餘。
他穩住身形，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便被極其濃烈的認真與專注所取代。
“好力氣。”楊戩低聲讚了一句。
他原本以為，這猴子能一巴掌扇飛李靖，靠的是某種瞬間爆發的秘法。
但剛才那一擊，他感受得清清楚楚，對方根本沒有動用任何法力，僅僅是憑藉肉身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纖維的發力，就輕描淡寫地接下了他八九玄功加持下的全力一劈。
“你也不差。”孫悟空將金箍棒在手裡轉了個圈，扛回肩上，語氣平淡，“比那個託塔的強多了。再來。”
楊戩不再保留，身形一晃，化作漫天銀色殘影。
三尖兩刃刀在他的手中彷彿活了過來，挑、刺、劈、砍、抹、撩，每一招都極其狠辣刁鑽，每一式都封死了孫悟空周身所有的退路。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刺耳的厲嘯，彷彿要將這片空間都切割成無數碎片。
孫悟空卻如閒庭信步一般，在漫天刀影中穿梭。
他手中的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次揮動，都極其精準地砸在三尖兩刃刀力道最薄弱的節點上。
“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如疾風驟雨般密集響起，火星四濺。
兩人從東面的雲頭打到西面的罡風層，又從高空一路墜向花果山的山巔，在即將觸地的瞬間，又雙雙摺返沖天而起。
楊戩越打，心中的震動越深。
他自幼修習八九玄功，歷經無數生死搏殺，自問在武藝與肉身搏鬥這一道上，三界之中鮮有敵手。但眼前這隻猴子，卻讓他生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