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猴頭……”老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滾的氣血，“你拿著老道我當年親手在八卦爐裡鍛造的定海神針鐵，就……就弄出了這麼個破銅爛鐵的玩意兒？！”
孫悟空愣住了。
“破銅爛鐵？老君，這東西好用得很啊！”孫悟空撓了撓耳朵，十分不解，“一天能出好幾千枚金丹呢，這產能可比您那八卦爐高多了。”
“產能？好用？”
老君氣得鬍子直翹，他大步走到那鐵房子跟前，用芭蕉扇的扇柄在粗糙的鐵皮上重重地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噹噹”聲。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法自然，講究的是渾然天成，是內外通透！你看看你弄的這個東西，方頭方腦，毫無造化之美可言！”
老君指著鐵房子外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陣紋，痛心疾首。
“你看看這陣紋！離位的火氣全被你堵在艮位了！你為了多塞兩個爐腔，連五行相生相剋的基本規矩都不顧了，強行把陣紋摺疊在一起。
這也就是這定海神針鐵的材質足夠堅硬，水火不侵。若是換作尋常的法寶，就你這種粗暴的陣法堆砌，早就炸了八百回了！”
孫悟空被罵得一頭霧水。
他是個極度務實的人。在他看來，只要能把草藥變成金丹，只要能讓花果山的猴子們吃上藥，這爐子長成甚麼樣根本不重要。
圓的也好，方的也罷，能出貨就是好爐子。
“老君，您這話俺老孫就不明白了。”孫悟空也不惱，只是認真地請教，“俺這爐腔雖然擠了點，但五行之氣在裡面確實能形成閉環。
俺也知道這空間不夠大，所以才把它變大。只要變大了，裡面能裝的爐腔就多，這有甚麼不對？”
“大錯特錯！”
老君轉過身，看著孫悟空，眼神中透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你以為空間是甚麼？是靠把一塊鐵皮生生撐大來獲取的嗎？若是如此，那還要修行作甚？大家只需比誰的力氣大，把法寶拉得越長越好便是了！”
老君將芭蕉扇別在腰間，雙手負於身後。
“老道今日便教教你，甚麼才是真正的煉器之道，甚麼才是道家對天地的認知。”
老君說著，伸手在自己寬大的道袍袖口上輕輕一拍。
“你看好了。”
只見老君的袖口中，滴溜溜地飛出一個紫金紅葫蘆。那葫蘆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紫金之色，表面流轉著一層溫潤的寶光。
“這紫金紅葫蘆，乃是老道當年在崑崙山腳下，一根仙藤上摘下的先天之物。”
老君託著葫蘆，淡淡說道，“它只有這般大小，但你可知，它內裡能裝下多少東西？”
孫悟空搖了搖頭。
老君拔開葫蘆塞子。
“這葫蘆裡，內有乾坤。莫說是一千個人，便是一座山，一片海，只要老道念動真言，它也能盡數吸納其中，化為膿水。
它靠的是把葫蘆撐得像山一樣大嗎？非也。”
老君將紫金紅葫蘆收起，又從懷中摸出一個羊脂玉淨瓶。
“這玉淨瓶，看起來不過是個盛水的瓶子。但它內裡自成一界，能裝下四海之水。老道若是把它傾倒過來，這花果山瞬間便會化作一片汪洋。”
接著，老君又從手腕上褪下一個亮晃晃的圈子。
“此乃金剛琢。是老道過函谷關化胡為佛時，用錕鋼摶煉，還丹點成，養就一身靈氣。它能擊萬物，更能套取諸天一切法寶兵器。它沒有底，也沒有蓋，就這麼一個圈，卻能容納永珍。”
最後，老君解下腰間的一條帶子。
“這幌金繩，看似只是一條腰帶，但若祭出，長短隨心，能將一座山頭死死捆住，任你有通天徹地的本領也掙脫不得。”
老君將這四件名震三界的法寶一一展示在孫悟空面前。
“葫蘆、玉淨瓶、金剛琢、幌金繩。這四件法寶，哪一件是靠著龐大的體積來壓人的？哪一件像你這鐵房子一般，笨重如山？”
孫悟空盯著這四件法寶，識海深處的本源算力開始瘋狂推演。
他能感覺到，這四件法寶的物理體積確實極小，但它們內部的法則結構卻深邃得如同無底深淵。
“老君的意思是，不要向外擴張，要向內挖？”孫悟空試探著問道。
“《道德經》有云：‘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老君的聲音變得悠遠而深沉，迴盪在水簾洞內。
“揉和陶土做成器皿，正是因為中間是空的，才有器皿的作用。開鑿門窗建造房屋，正是因為中間是空的，才有房屋的作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老君指著孫悟空那座巨大的鐵房子。
“你一味地追求‘有’，追求外在的龐大和堅固，卻忽略了‘無’的妙用。
真正的空間之道，不在於物理體積的堆砌，而在於對陰陽五行的摺疊與延展。這叫‘壺天之術’，叫‘壺中日月長’。
你不需要把這鐵柱子變成一座山，你只需要在它的內部，開闢出無數個交疊的微觀天地。讓五行之氣在那些摺疊的縫隙中流轉，互不干擾，生生不息。”
孫悟空站在原地，猶如醍醐灌頂。
老君的這番話，沒有使用任何深奧晦澀的詞彙，僅僅是用最基礎的道家經典，便將空間摺疊的本質明明白白地剖析在了他的面前。
他之前之所以把金箍棒變成巨大的廠房，是因為他潛意識裡還停留在“一個爐腔佔一塊地方”的物理常識中。
但老君告訴他，你可以把一萬個爐腔，重疊在同一個巴掌大小的空間裡。只要你懂得如何撥動陰陽，如何摺疊虛實。
孫悟空閉上眼睛。
他識海深處的本源算力，開始按照老君所講述的“壺天之術”和“無之以為用”的理念，重新構建金箍棒的內部陣紋模型。
一息。
兩息。
三息。
孫悟空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瞳孔中爆射出兩道極其明亮的光芒。
“俺明白了！”
他大喝一聲，雙手猛地按在那座巨大的黑色鐵房子上。
體內那股磅礴的本源法力，不再是像之前那樣粗暴地向外撐開，而是化作無數道極其纖細、極其柔韌的絲線，滲透進鐵房子的每一個金屬微粒之中。
“收！”
孫悟空低喝一聲。
那座三層樓高的龐然大物，在老君、鎮元子和菩提祖師的注視下，開始劇烈地顫抖。
但它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它的外壁開始如流水般融化、向內坍縮。那些原本歪歪扭扭、互相擠壓的五行陣紋，在孫悟空全新理念的梳理下，開始有條不紊地向著內部的虛空摺疊。
一層、兩層、十層、百層……
龐大的體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縮小。
三丈、一丈、三尺、一尺……
最終。
光芒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