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廳瞬間鴉雀無聲。
萬聖龍女猛地站起身，原本清麗的面容此刻佈滿了毫不掩飾的怒火。她那雙清澈的龍瞳中，隱隱泛起了只有在極度憤怒時才會出現的血絲。
她已經忍了這流言好幾天了。
走在街上能聽到，巡視商鋪能聽到，現在連自己手底下的管事，竟然也敢當著她的面說出這種混賬話！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敢在這裡非議孫大王！”
萬聖龍女指著那個蛤蟆精，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那金丹若是毒藥，我四海龍族那些吃了金丹的蝦兵蟹將，為何一個個生龍活虎、修為大進？
他們何曾有過半點喪失神智的模樣！你們這群蠢貨，別人隨便編兩句瞎話，你們就奉為圭臬，連自己的腦子都不長了嗎！”
蛤蟆精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息怒！小的……小的也是為了咱們商會著想啊！外面傳得太真了，連……”
“閉嘴！”
萬聖龍女怒喝一聲，上前一步，一腳將那蛤蟆精踹翻在地。
“商會能有今天，靠的是誰的威名？是孫大王！沒有他立下的規矩，你們這群傢伙還在泥水裡為了搶一塊爛肉互相撕咬！
現在聽了幾句風言風語，就想撤旗號、避風頭？我告訴你們，只要我萬聖龍女在這商會一天，花果山的旗號就永遠掛在最高處！”
她環視了一圈會議廳裡那些噤若寒蟬的管事，語氣冷得像冰。
“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商會！從今往後，積雷山和四海龍族的任何買賣，都不許你插手半點！滾！”
蛤蟆精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會議廳。
剩下的管事們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萬聖龍女胸口劇烈起伏著，她雖然發了火，把人趕走了，但她心裡清楚，這根本無濟於事。
她這種過激的反應，落在外人眼裡，只會起到反效果。
果然，這事兒傳出去之後，外界的流言反而更盛了。
“聽說了嗎？那西海的萬聖公主，為了護著那隻猴子，竟然把商會的管事給打了！”
“嘖嘖嘖，堂堂龍族公主，竟然對一隻野猴子這麼死心塌地。要說這其中沒有古怪，誰信啊！”
“肯定是被那迷心蠱給控制了！要不然，一個嬌滴滴的龍族公主，怎麼會莫名其妙地為了只猴子連龍族的體面都不要了？總不能是看上那隻猴子了吧？”
“就是！那金丹絕對是邪物！大家千萬別上當！”
訊息傳回西海龍宮，萬聖龍王氣得差點把鬍子揪下來。
他立刻把萬聖龍女叫回了龍宮，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你糊塗啊！”
萬聖龍王指著女兒的鼻子，氣得直跺腳，“你這是在幫他嗎？你這是在火上澆油！
你越是這麼激動地護著他，外面那些人就越覺得你是被他洗了腦！你讓咱們四海龍族的面子往哪擱！”
萬聖龍女站在大殿中央，咬著嘴唇，眼眶有些發紅，但脊背挺得筆直。
“父王，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汙衊悟空嗎？那金丹明明是好東西！咱們龍宮的那些蝦兵吃了之後，根骨都變好了，您也是親眼看到的！”
“我當然知道那是好東西！”萬聖龍王嘆了口氣，“可問題是，咱們解釋不清楚啊！那金丹用的材料明明就是最普通的草根樹皮，怎麼就能讓人脫胎換骨？
別說外面那些散修，就是你大伯敖廣，拿著那金丹研究了半個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咱們拿甚麼去跟天下人解釋？說這是孫大王法力無邊變出來的？誰信啊！”
萬聖龍女被噎住了。
確實，這是最致命的地方。
這金丹的效果太逆天，而其原理又完全超出了這個世界現有的認知體系。
除非孫悟空自己站出來，把這其中的玄機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否則，誰也洗不清這個“邪術控制”的嫌疑。
敖廣等四海龍王雖然也知道這金丹是神物，但他們同樣解釋不清。面對外界洶湧的輿論，他們只能藉機在內部嚴厲整頓水族，嚴禁任何人議論此事，同時暗中向孫悟空表忠心，表明龍族絕不動搖的立場。
萬歲狐王那邊也是一樣。他連發了十幾道宣告，用商會的信譽擔保金丹絕對沒問題。
但這些解釋，在鋪天蓋地的謠言面前，顯得太過蒼白無力。
尤其是那些吃過金丹、深切體會到其中恩惠的小妖們，他們越是站出來感激孫悟空，越是拼命地維護花果山，外界就越覺得他們是被洗腦得徹底，中毒已深。
整個局勢，陷入了一個極其荒謬的自證陷阱。
所有人都在等。
等處於風暴中心的那個猴子站出來，給天下一個交代。
然而，花果山水簾洞深處。
孫悟空對外面吵翻天的流言蜚語，並非一無所知。
老鼠精每天都會把外面那些難聽的話原原本本地彙報給他。
孫悟空聽完之後，確實皺了皺眉頭。
他是個真性情的人，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心裡當然不痛快。他甚至想過直接提著金箍棒，去北海把那頭挑事的蛟魔王揪出來揍一頓。
但他忍住了。
因為他現在，有比去打架更緊要的事情要做。
水簾洞後山的那處僻靜石臺上。
孫悟空正和鎮元子並排蹲在地上。
兩人中間，擺著一個黑不溜秋、被捏得有些變形的鐵塔。正是李靖那座被孫悟空強行廢掉的七寶玲瓏塔。
“大仙，你看這裡。”
孫悟空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毫毛，在鐵塔底座的一處陣紋上輕輕撥弄了一下。
“這塔裡的空間摺疊，用的是佛門願力作為支撐。但俺老孫覺得，這種法子太死板了。如果把願力抽掉，換成五行相生相剋的迴圈之力，能不能讓這空間變得更穩固，甚至可以隨心意擴大縮小？”
鎮元子湊過去，仔細看了一眼孫悟空指出的那個節點。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明亮的光芒。
“你這個想法……”鎮元子沉吟了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罕見的激動，“有點意思。我當年創出‘袖裡乾坤’這門法術時，也是利用了五行之氣的流轉來開闢臨時空間。
但你剛才說的這種，將五行迴圈直接刻入法寶內部，作為空間支撐的法子，我倒是從未試過。”
鎮元子一揮衣袖，在半空中虛畫出一個複雜的五行陣圖。
“若是按照你的思路，把這離位的火氣稍微壓一壓，將坎位的水氣引流到這裡……”
兩人就這麼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完全沉浸在了對空間陣法的硬核推演之中。
至於外面那些沸反盈天的謠言？
孫悟空根本不在乎。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把這空間陣法研究透徹，好把自己的那個煉丹作坊再擴大幾倍。
更何況，他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好好看看。
看看在這場風暴中，到底有哪路牛鬼蛇神會跳出來，哪些人是真心實意跟著花果山，哪些人又是牆頭草。
等他把這空間陣法研究明白了，再出去收拾那些不長眼的宵小，也不遲。
而他的這種沉默。
落在外界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眼裡，便成了心虛，成了預設。
流言，如同烈火烹油，越燒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