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再也顧不上甚麼大元帥的威儀,連那座鐵塔都沒撿,直接轉身,帶著互相攙扶的四大天王和數萬天兵,灰溜溜地駕雲返回了天庭。
哪吒臨走前,衝著孫悟空擠了擠眼睛,比了個大拇指,這才踩著風火輪,大笑著跟了上去。
“猴子,幹得漂亮!”哪吒的笑聲在雲端迴盪,“這老頭子回去,怕是要氣得吐血了!”
孫悟空看著天兵撤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金蟬子和王靈官。
“多謝兩位仗義執言。”孫悟空拱了拱手。
金蟬子雙手合十,微微還禮:“孫施主客氣了。貧僧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施主在花果山所行之事,貧僧已然看在眼裡。這等普惠眾生之舉,實乃大善。”
王靈官也拱了拱手,語氣依舊生硬但透著一絲敬意:“本官只認天條與事實。大王既未作惡,本官自然要還大王一個公道。本官還有要務在身,告辭。”
說罷,王靈官化作一道金光,返回了天庭。
金蟬子看著孫悟空,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
“孫施主,貧僧在離恨天外聽施主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今日來此,便是想親眼看看,施主是如何將那物質普惠之理,在這花果山落地的。”
“和尚,你來得正好。”
孫悟空上前拍了拍金蟬子的肩膀,指著水簾洞的方向。
“俺老孫那煉丹的作坊剛好碰到了點麻煩。你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幫俺老孫參謀參謀。你那佛門舍利子的精神固化之法,俺還有些細節沒弄明白。”
金蟬子微微一笑,欣然應允。
“固所願也。”
兩人並肩走進了水簾洞,將那場剛剛平息的兵燹,徹底拋在了腦後。
而此時,遠在北海之極的覆海大聖蛟魔王洞府內,氣氛卻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毒手藥王佝僂著背,站在蛟魔王的下首。他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上,冷汗正順著下巴一滴滴地往下砸,砸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悄無聲息。
他手裡捧著一個玉盤,盤子裡放著半顆暗黃色的毫毛金丹。
這半顆金丹,他已經翻來覆去地研究了一年多了。
自從花果山把這東西大批大批地散發出來,蛟魔王就動了心思。
能讓普通小妖脫胎換骨的丹藥,誰不眼紅?蛟魔王把這差事交給了他,指望他能把這丹方給破解出來,好讓北海的水族也能批次造就精銳。
毒手藥王在妖界也算是一號人物,精通百草,甚麼稀奇古怪的毒藥仙丹沒見過。他本以為這不過是個耗費些時日的苦活。
但他錯了,錯得離譜。
這一年多來,他用了無數種法子,火燒、水浸、甚至用自己的本命毒氣去試探,結果這金丹穩如磐石。
他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這金丹用的材料就是些四大部洲最尋常不過的草根樹皮,連一株上了年份的靈草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這些破爛玩意兒,被捏在一起後,裡面的五行之氣流轉得簡直邪門。生生不息,圓融無漏,任憑他怎麼拆解,就是找不到一絲破綻,更別提還原出煉製的法門了。
最近這幾個月,蛟魔王的脾氣越來越差。
花果山那邊的勢力擴張得太快了,萬歲狐王的商隊打著孫悟空的旗號,把手都伸到了北海的地界上。
那些原本依附於蛟魔王的小妖王,見著花果山那邊有金丹可拿,一個個心思都活泛了起來,甚至有幾個已經暗中遞了投名狀。
蛟魔王嘴上不說,但那雙豎瞳裡透出的殺氣,毒手藥王看得清清楚楚。
“藥王。”
蛟魔王坐在鋪著海獸皮的大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骨酒樽,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冷得像北海海底的冰。
“這都一年多了。本王對你,算是敬重有加了吧?你要甚麼草藥,本王派人去搶;你要甚麼活物試藥,本王讓人去抓。
可你這半顆泥丸子,到底看出甚麼名堂沒有?”
毒手藥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今天要是再拿不出個說法,自己這把老骨頭恐怕就得在這洞府裡熬湯了。
他腦子轉得飛快。
破解丹方是絕對不可能了。這東西邪門得很,根本不講這三界煉丹的規矩。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只能走邪路了。
大王要的,無非是一個對付花果山的由頭。
“大王!”毒手藥王猛地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副極其驚恐的神色,“老朽……老朽查出來了!這丹藥,它根本不是甚麼脫胎換骨的神藥!”
蛟魔王手裡的酒樽停住了,豎瞳微微一縮:“哦?那是甚麼?”
“是毒!是極其惡毒的迷心之物!”
毒手藥王既然開了頭,索性便順著往下編,把語氣渲染得越發駭人,“老朽耗費了一年心血,終於探明瞭這丹藥的底細。
它用的確實是尋常草藥,但那只是障眼法!這丹藥的核心,藏著一種老朽從未見過的陰邪之物。
這東西極其穩定,一旦吞入腹中,便會死死紮根在小妖的神魂深處!”
毒手藥王嚥了口唾沫,繼續胡編亂造:“大王您想,尋常草藥怎麼可能有如此逆天的功效?這分明是那妖猴用了某種邪門法術,將自己的意念強行封在了丹藥裡。
那些吃了丹藥的小妖,看似脫胎換骨,實則神魂已經在潛移默化中被那妖猴同化。他們會對那妖猴產生一種極其狂熱的、毫無道理的忠誠!
這根本就是一種生死蠱毒,那猴子是想借此把全天下的妖族,都變成聽他使喚的行屍走肉啊!”
蛟魔王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豎瞳盯著毒手藥王。
毒手藥王被盯得後背發毛,冷汗把衣襟都浸透了。他知道自己這番說辭裡漏洞百出,那些吃了金丹的妖精除了對花果山有些歸屬感,平日裡該吃吃該喝喝,神智清醒得很,哪裡像甚麼行屍走肉。
但他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過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哈哈哈哈!”
蛟魔王突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洞府頂上的鐘乳石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個生死蠱毒!好一個迷心之物!”
蛟魔王站起身,走到毒手藥王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藥王辛苦了。你這一年多的心血,沒有白費。這等驚天大秘,若非你這等精通百草的大宗師,誰能識破?”
毒手藥王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連連拱手:“大王過譽了,這都是老朽分內之事。”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蛟魔王信了嗎?
根本沒信。
但他需要這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