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金蟬子側目的,並非這猴子的裝束,而是其周身的氣機。
在金蟬子的視野中,三界生靈,無論是人是妖,是仙是佛,體內的五行之氣皆有偏重,且不斷與外界天地進行著交換與損耗。
但這隻猴子不同。
這猴子身上沒有半點妖邪的腥羶濁氣,其體內的金、木、水、火、土五種本源力量,達成了一種極其精密的平衡。
五行之氣在猴子體內首尾相連,迴圈往復,嚴絲合縫。他整個人是一個完全封閉、自給自足的微型天地,不再向外界索取半分,也不向外界洩露絲毫。
“圓融無漏。”金蟬子輕聲開口。
這等境界,在佛門之中,唯有斬斷一切因果、修成金身正果的大佛才能觸及。眼前這分明是一隻下界的妖猴,怎會有如此氣象?
金蟬子心中的好奇壓過了苦悶。他站起身,雙手合十,揚聲喊道:
“前方那位施主,且請留步。”
孫悟空正駕著筋斗雲,腦子裡覆盤著剛才在兜率宮裡太上老君講解的法則固化與規則重組的理論。他正盤算著回花果山後該如何搭建第一座實驗性的熔爐。
聽到側方傳來的喊聲,孫悟空停下雲頭,轉過身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披錦襴袈裟的年輕和尚。
孫悟空以前在南贍部洲遊歷時見過凡間的遊僧,那些人身上只有微弱的香火氣。而眼前這個和尚,周身流轉著純正的佛光,佛光中透著一股堅韌的精神力量。
“和尚,你喊俺?”孫悟空單手拄著金箍棒,打量著金蟬子,語氣隨意。
“阿彌陀佛。”金蟬子微微躬身,行了一個平輩之禮,“貧僧金蟬子,見過施主。貧僧方才見施主駕雲而過,觀施主周身五行氣機圓融無漏,自成天地,心中驚歎。
敢問施主,在哪座仙山修行?這等氣象,不知從何處得來?”
孫悟空聽他說話客氣,便收起幾分隨意,答道:“俺是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的,名叫孫悟空。
至於你說的氣機圓融,俺剛才去了一趟兜率宮,看了看那八卦爐裡的火候,心裡有了些盤算罷了。”
金蟬子聞言,目光微凝。
兜率宮?太上道祖的道場?
這猴子竟能出入那等三界絕密之地,聽其語氣,似乎還在那裡參悟了某種大道?
金蟬子並未表露出來。他正處於思想的苦悶期,此刻遇到一個不修佛法、不遵靈山規矩,卻能擁有如此圓滿氣象的生靈,他生出一種傾訴與探討的慾望。
“原來是孫施主。施主能出入兜率宮,定是有造化之人。”金蟬子看著孫悟空,“貧僧心中有一惑,苦思百年不得解。今日在此偶遇施主,實乃緣法。不知施主可願與貧僧探討一二?”
孫悟空撓了撓耳朵。
他急著回花果山搞實驗,本不想跟一個和尚在這罡風層裡吹風。但在南贍部洲遊歷時,他便明白一個道理:多聽不同人的想法,總沒壞處。更何況這和尚看著修為不低。
“行吧,你有甚麼想不通的,說來聽聽。俺老孫聽著。”孫悟空在雲端上盤腿坐下,將金箍棒橫在膝蓋上。
金蟬子跟著盤腿坐下,神色莊重。
“我佛門講究涅盤不滅。”
金蟬子緩緩開口,聲音在罡風中清晰可聞,“佛法認為,這肉身不過是渡世的皮囊,是虛妄之物。眾生皆苦,皆因被這皮囊帶來的七情六慾所困。
唯有斬斷情絲,堪破紅塵,明心見性,方能脫離生老病死的輪迴,修成正果,得享極樂。”
金蟬子說到這裡,語氣變得沙啞,透著自我懷疑。
“但貧僧觀那下界南贍部洲,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他們在泥水裡掙扎,在刀兵下哀嚎。若肉身受盡折磨,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又談何去明心見性?
若連活著都成了奢望,那這所謂的涅盤極樂,究竟是度化眾生的大道,還是讓他們放棄反抗、逃避現實的虛妄之言?”
孫悟空聽完,笑了一聲。
這和尚,比他在凡間見過的那些只知道唸經化緣的和尚要實在。這番話若是放在靈山,定然是大逆不道之言。
“你這和尚,倒是敢想。”孫悟空看著金蟬子,眼神中多了一絲認同,“你問俺,俺就用俺自己琢磨出來的道理,還有剛在兜率宮看到的東西,來回答你。”
“洗耳恭聽。”金蟬子神色一肅。
“你們佛門那一套,是讓人在餓死的時候,騙自己說死了就能去極樂世界。
這不叫度化,這叫麻醉。”孫悟空語氣直白,“肚子都填不飽,你讓他去斬斷七情六慾?他最大的慾望就是活下去!
你讓他把這個斬了,那不就是讓他去死嗎?”
金蟬子渾身一震,雙手攥緊了袈裟。
“老君煉丹,講究的是把五行之氣揉捏到極致。”
孫悟空繼續說道,腦海中浮現出八卦爐中閉合的五行迴圈,“在丹藥內部,造出一個完全封閉、生克抵消、自給自足的微型宇宙。
這樣,它就不再受外界天道規則的損耗,就能不生不滅。”
孫悟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就叫物質永固。肉身也是一樣。肉身不是虛妄的皮囊,它是你存在的基礎。”
孫悟空盯著金蟬子,說出了他在南贍部洲遊歷十幾年推演出的理念。
“只要把肉身的基礎打好,讓它不再受外界生老病死、嚴寒酷暑的規矩限制,那人就能實實在在地活下去。活下去了,吃飽了,有衣服穿了,才會有心思去想你說的那些個明心見性的道理。”
孫悟空站起身,指著下界四大部洲的方向。
“俺老孫求的,不是死後的極樂。俺求的是,讓大家都能在這個世界,先把肚子填飽,把命保住。這叫物質普惠。物質不普惠,精神上的度化就是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