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說得是。”萬歲狐王不迴避,“嘴上答應是一回事,心裡服不服是另一回事。老朽想請大王恩准,讓老朽親自去一趟花果山,親眼看看大王的規矩是如何運作的。
老朽心裡有了底,才好把積雷山的商路和訊息渠道,與花果山妥帖地連起來。”
孫悟空想了想。
“那你要甚麼?”
萬歲狐王抬起頭,眼裡帶了幾分鄭重。
“老朽想請大王在花果山給積雷山留一塊掛靠的名頭。
不用大名,不用兵馬,就是一個名頭,往後老朽走動,說一聲是花果山的走商,外頭那些不長眼的見了,就省了許多麻煩。
作為回報,天庭那邊的動靜,只要是老朽能探到的,悉數報給大王。”
孫悟空打量了他一眼。
“走商的名頭可以給。但你打著花果山的名號在外頭做的事,得守花果山的規矩,出了亂子俺不認。”
“大王放心。”萬歲狐王拱手,“老朽絕不給花果山惹麻煩。那規矩是?”
“不劫平民,不屠山頭,不拿無辜性命來換利益。”孫悟空道,“你這黑市做的甚麼買賣,俺不管,但這三條,不能破。”
萬歲狐王沉默了片刻。
這三條,對他原本的生意影響不算大。
他點頭道:“老朽答應。”
“行。”孫悟空轉身準備走,頓了一下,回過頭,“你那護山陣,陣眼佈置的方位有問題,靈氣從巽位切入,但出口放在震位,這兩處相沖,法力消耗至少多出兩成。改一改,能省不少。”
萬歲狐王一愣。
他這套陣法,那位散仙布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親眼盯著,從沒想過其中還有這樣的問題。
“大王,這是?”
“隨口說說。”孫悟空已經抬步走了,“不用謝。”
金鼻兒從石壁後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快步跟上孫悟空,從身後回頭朝萬歲狐王翻了個白眼,沒說話,追著孫悟空走了。
兩人駕雲而去,不多時沒了蹤影。
萬歲狐王站在山門外,看著天邊,久久沒有動。
旁邊的心腹湊上來,低聲問:“大王,這買賣做?”
萬歲狐王沒有立刻回答,把眼神從天邊收回來,往腳下的沙地看了看。
五百精銳法力被壓了許久,這會兒才陸陸續續地爬起來,互相攙扶著站穩,一個個臉色還白著,誰也不說話。
萬歲狐王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道裂了縫的主峰。
“做。”他道,“把人都叫起來,把山門重新立好。”他頓了頓,“還有,把佈陣的那位散仙叫來,讓他把陣眼從震位挪一挪,照著那猴子說的改。”
心腹愣了一下:“大王,那位散仙說這套陣法佈置了數百年,說改……”
“叫他來。”萬歲狐王的語氣沒有起伏,“若是不改,叫他把當年的束脩退了再走。”
心腹不再多說,轉身去了。
萬歲狐王轉身往洞裡走。
進了摩雲洞,在寬椅上坐下,叫來負責訊息渠道的心腹。
“把天庭那邊的存檔全部翻出來,按神仙職位、管轄範圍、私下往來三樣分開整理,三日內給我一份完整的。”
“是,大王,這整理下來篇幅不短,三日內……”
“整不完的,先把兵部和天兵排程那一塊整出來,其餘的往後排。”
“明白。”
心腹退出去,洞裡靜了下來。
萬歲狐王靠在椅背上,把今日的事重新過了一遍。
那隻猴子,直接來,直接說,沒有繞彎子,沒有試探,開口就是條件,條件不苛,說完就走。走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句陣法的問題,語氣和說今日天色不錯沒甚麼兩樣。
萬歲狐王在妖界做了上萬年的生意,見人無數,卻覺得這筆投資,值得押。
萬歲狐王是個雷厲風行的老妖,既然在心裡盤算定了要在孫悟空身上下重注,行事便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立刻吩咐手下開啟積雷山的寶庫,點齊了最上乘的幾樣奇珍異草,又挑了幾個行事最為機靈的心腹隨從。
他甚至親自抱著那隻還未化形的小玉面狐狸,跟著孫悟空駕起雲頭,直奔東勝神洲花果山而去。
一路上,狐王在雲端上看似面色如常,心裡卻將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這猴子展現出的實力雖然強橫得不講道理,但行事作風直來直去,開口便是立規矩、互通有無,顯然是個不通曉妖界彎繞與商道算計的純粹武夫。
自己此番去了花果山,憑著積雷山多年積累的龐大商業手腕和遍佈四洲的情報網路,只要在言語間稍加運作,丟擲幾套互惠互利的章程,定能在這場合作中佔據絕對的主導。
他甚至連日後積雷山的商隊打著花果山旗號過境、如何免去各路山頭盤剝的細則,都在心裡擬好了草案。
只要將這隻實力通天的猴王牢牢綁在積雷山的戰車上,他萬歲狐王便能在這亂世妖界中穩坐釣魚臺。
然而,當他跟在孫悟空身後,踏入水簾洞後山的那一刻,他腦子裡所有精妙的算計,全數化作了飛灰。
那是一處極其僻靜的青石崖邊。
崖上擺著一張古樸的石桌。一個穿著純白長衫的青年,正與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道對弈。
那白衫青年神態閒散,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隨意地掃過棋盤,周身沒有半分妖氣,也無半點仙家常有的威壓,卻透著一股融於天地、超然物外的從容。
萬歲狐王活了上萬年,走南闖北,見識極廣。他曾在極久遠前的一次大能聚會上,遠遠地望見過那位白衫青年的側臉。
地仙之祖,鎮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