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森羅殿的時候,十殿閻羅剛好齊聚一堂。
“黃泉路上生了異象。據退回來的陰兵通報,說是來了一個陽間的活物,在路上施展了一道極其純正浩大的佛門慈悲之力。
圍上去的陰兵全都被那佛光普照了,身上的戾氣怨氣全消,如今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想替那活物引路呢。”
楚江王聞言,眉頭緊緊皺起,沉聲問道:“活物?究竟是甚麼來路?”
傳令的判官低垂著頭,戰戰兢兢地回稟:“那……那活物自報了家門,自稱是東勝神洲花果山水簾洞的,是個石猴,名叫孫悟空。”
森羅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五道轉輪王率先打破了沉默,滿臉驚愕地開口:“花果山的石猴?這下界的一隻山野猴子,甚麼時候竟修得了這等高深的佛門正法?”
宋帝王輕輕摩挲著手中的白玉圭,眼神閃爍,沉吟片刻後說道:“不管他究竟是甚麼來路。能在這幽冥地界施展出這等規模的佛門法力,在三界之中,絕對不是隨便甚麼可以任人拿捏的小角色。
咱們還是先靜觀其變,莫要輕舉妄動,免得惹出甚麼收不了場的亂子。”
坐在正中主位的閻羅王微微頷首,表示贊同,隨即果斷地吩咐道:“立刻傳崔判官前來,命他速去黃泉路接引這位孫大王。切記,務必禮數週全,切莫怠慢了貴客。”
……
崔判官接到口諭,來得極快。
他是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無數年的精明人,接到閻羅王的死命令後,一刻也不敢耽擱。
他迅速換上了一身最為整齊妥帖的大紅官袍,將手裡須臾不離的生死簿和勾魂硃筆都仔細地理了理,這才邁開大步,急匆匆地往黃泉路趕去。
他在趕路的途中,已經在心裡把各種可能出現的情況都飛快地過了一遍。
能在黃泉路上施展出那等驚天動地的佛門正法,在佛門的編制裡,少說也得是某位菩薩座下修煉了無數歲月的嫡傳弟子。
這等大人物降臨地府,無非就是那麼幾種原因:要麼是奉了佛祖的法旨前來公幹;要麼是某位大德發了慈悲心,特意來此超度苦難亡靈。
要麼就是有甚麼牽扯極深的未了因果,需要親自來陰司查探一番。
但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這個做判官的,禮數都必須做到絕對的無可挑剔。
他遠遠地就望見了前方通道里那還未完全散盡的金光餘暉,心中越發篤定來人身份尊貴。
他連忙加快了步子,走到近前時,迅速整理了一番頭頂的烏紗官帽和身上的衣袍,然後對著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深深地彎下腰,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大揖。
“下官幽冥地府判官崔珏,不知哪位佛門大德降臨陰司。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大德海涵恕罪!”
身前那個身影聽到聲音,緩緩轉過身來。
崔判官低著頭,臉上早已經準備好了一副最為恭敬謙卑的完美笑容。然而,當他抬起頭,看清來人面貌的那一瞬間,那副笑容就像是被嚴冬的冰雪瞬間凍結,死死地僵在了臉上。
金色銳利的瞳孔,滿臉灰色的毫毛,一張雷公嘴的猴臉。
頭上戴著一頂華麗的鳳翅紫金冠,身上披著一副威風凜凜的鎖子黃金甲,肩頭還隨意地扛著一根烏黑沉重的鐵棒。兩隻腳蹬著藕絲步雲履。
這副打扮,這副尊容,站在陰森的黃泉路上,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闖了地府該有的心虛與惶恐,反倒像是走親訪友般隨意自在。
崔判官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著,喉嚨裡彷彿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悟空用金色的眼瞳將這位紅袍判官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口問道:“你就是崔判官?”
崔判官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反應極快。他猛地合攏嘴巴,將臉上的震驚之色強行壓了下去,重新整頓了一番神色,強自鎮定地拱手答道:
“正是下官。敢問……尊駕是?”
“花果山水簾洞,孫悟空。”
“哦……哦!”崔判官把這個名字在腦海中飛速地轉了好幾圈,卻沒能在記憶的檔案裡找到任何與之匹配的顯赫記錄。
但他眼角的餘光已經瞥見了周圍的景象,那些被佛光普照過的地府陰兵,更是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看親爹一般的眼神死死盯著這隻猴子。
崔判官是個聰明人,他立刻把心裡那點因為對方是妖族而升起的輕視與疑惑暫且死死按住,再次拱手,語氣越發恭敬:
“孫……孫大王此番駕臨幽冥,不知究竟所為何事?若有下官能效勞之處,大王儘管吩咐。”
“俺想借你們的生死簿看看。”孫悟空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要求。
崔判官聞言,手腕猛地一抖,手裡捧著的生死簿險些直接掉在地上。
他死死捏住那本關乎三界生靈命運的厚重冊子,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這個……孫大王明鑑。生死簿乃是十殿冥君共同掌管的幽冥重寶,下官只是個跑腿辦事的,實在做不了這個主。
不如……大王隨下官前往森羅殿,當面與十位大王商議定奪?”
“行,走吧。”
孫悟空答應得極其乾脆,說完便邁開步子,跟著崔判官往前走,連半點猶豫和停頓都沒有。
崔判官在心裡把這隻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猴子暗暗打量了一番,趕緊加快腳步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