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聖龍王怔了一下，隨即眼神一亮，明白過來了。
報恩一旦了清，因果兩斷，往後再找由頭聯絡就難了。但若是以鄰居的名義結交，這情分就沒個終點了，往來起來方便得多。
“大哥高明。”萬聖龍王低聲道。
“去，把那猴子請來吃飯。”敖廣站起身，順了順龍袍的前襟，“別提兵器的事，叫他吃好，吃完了咱們再慢慢聊。”
……
孫悟空被龜丞相引到了水晶宮的大宴廳。
桌上擺的都是東海的珍饈。海底的靈藻、深水的蟹黃、千年的珊瑚蜜釀，一樣樣地端了上來。
孫悟空在花果山吃慣了山果野食，這等精細的吃食倒是少見，坐下來也沒拘束，夾起一筷子靈藻，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味道不錯。”
東海龍王敖廣親自坐在主位上作陪，萬聖龍王在一旁落座，龜丞相侍立在側。不多時，西海、南海、北海三位龍王也接到了敖廣的暗中傳訊，紛紛趕到，落座於宴席之間。
四海龍王齊聚，這等待遇，在東海可是極少見的。
老鼠精坐在孫悟空旁邊稍低一位的席上，面前擺了滿滿一桌子，她卻沒有急著動筷，那雙桃花眼正以一種非常不動聲色的速度。
把整個宴廳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把那些金線織邊的帷幔、嵌了夜明珠的燈座和桌上那幾個成色極好的玉碗，在心裡一一記了個清楚。
“上仙，今日武庫之行，未能尋得合用的神兵，實是東海的失禮。”
敖廣端起酒盞，朝孫悟空遙遙一舉，態度謙遜，“不知上仙平日修行，慣使何類器物？是長兵短刃，還是棍棒錘擊一路？上仙說出來，小龍或可再想想法子。”
孫悟空拿起一隻玉盞，把裡面的蜜釀喝了一口，想了想。
其實他對兵器的執念並不深。但方才在武庫裡逛的時候，他腦子裡隱隱約約地轉過一個念頭，像是甚麼久遠的記憶在潛意識深處翻了個身，卻沒能完全浮上來。
那個念頭和一根棍子有關。
他把這感覺在心裡翻了翻，也說不清楚是從哪裡來的，只是那個感覺很篤定：不是刀，不是槍，不是叉，是棍子。
“棍法一路罷。”孫悟空放下玉盞，隨口道，“沉一些的，最好是那種隨心意能變大變小的，帶在身上方便。”
敖廣與萬聖龍王對視了一眼。另外三位龍王也互換了一個眼色，心中皆是驚歎於這猴子的隨性與不凡。
席間，孫悟空的談吐與見識，更是讓這幾位見多識廣的龍王暗自折服。
他不僅能對每一道海味的靈氣流轉點評得頭頭是道，甚至在談及四海的水脈分佈與天象變化時，也能一語中的，彷彿這些深奧的理數對他而言不過是常識。
這等學識能力，加上那深不可測的背景，幾個龍王沒一個不覺得這確實是上仙的做派，比很多天庭神仙都強得多。
萬聖龍女坐在一旁，看著幾位名震四海的龍王對孫悟空這般諂媚與恭敬，心中的慕強之意與那一絲隱秘的傾慕感再度攀升。
這隻灰毛猴子，坐在那裡，隨意地說著話，卻成了整個大殿的中心。
但少女的心思終究複雜。她不可能表現得那麼直接，尤其當她看到旁邊那個二傻子白毛鼠精時。
那老鼠精正靠著蹭悟空的光，不僅吃得滿嘴流油，還順手接過了好幾個龍王為了討好悟空而順帶賞賜的珍寶，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萬聖龍女在心裡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想看那老鼠精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但目光卻總是忍不住又飄回孫悟空的身上。
“隨心意變化大小……”敖廣把這幾個字在嘴裡轉了轉，臉上露出一點若有所思的神情，“上仙這要求，說來倒巧，小龍這東海海眼深處，確實有一件神物，許多年來一直在那裡壓著，輕易沒想著拿出來。”
“甚麼東西？”
“此物原是太上老君在八卦爐中親手鍛造的定海神針鐵。”
敖廣道，“後被大禹借去治水，用完了便留在了東海，當了定子。這一留就是幾千年，從無人能撼動分毫。上仙若有興趣，可隨小龍去看看。”
“既然去看，那便去罷。”孫悟空又夾了一筷子靈藻，不緊不慢地吃完了，才放下筷子起身，“吃飽了有力氣。”
老鼠精在旁邊立刻跟著站起來，順手把桌上一隻空了的玉碗往袖子裡一掖。
龜丞相站在旁邊，把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他垂下眼皮，往自己的官帽上輕輕一摸，當做沒看見。
……
一行人往東海最深處走。
越往裡，水壓越重，四周的顏色也越來越深。
敖廣在前頭引路，邊走邊與孫悟空說話，語氣已經完全不是方才那種客套的圓滑，而是帶著幾分真實的寒暄之意。
“上仙此番從何處而來？”
“從花果山來。”孫悟空走在他旁邊，步子不急。
“上仙在花果山建了學堂，小龍有所耳聞，頗為敬佩。”敖廣頓了頓，斟酌著措辭，“上仙這等胸懷，三界之中，委實罕見。”
“沒甚麼罕見的。”孫悟空搖頭，“那些猴子和妖精不是壞東西，只是沒人教過，不知道規矩。不識字就去識字，不懂理就去學理，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敖廣聽完，心裡那一點疑惑反而更深了。
這猴子說話的口吻，哪裡有半分野妖的氣息？分明是個胸有丘壑的讀書人。
他忍不住又開口道：“上仙方才在武庫中，對各類神兵的鍛造之法如數家珍，這一身學識……”
“走萬里路，看萬卷書，讀書人都知道的道理。”孫悟空淡淡地應了一句，不多解釋。
敖廣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就在這時，前方的海水忽然湧動了一下。
龜丞相走在最前面，腳步猛地頓住，轉過頭來，神色有些古怪。
“龍王，前面……有些不對。”
敖廣立刻加快腳步，走到前頭，朝海眼那個方向看去。
深黑色的海水裡，透出了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不強烈，但極其穩定，像是某樣東西在沉睡中睜開了眼睛。
“怎麼了？”孫悟空走到前頭，順著敖廣的目光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