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人的，從今天起，體內的法力封去大半，去花果山後山挖礦、開荒、種果樹。”孫悟空說，“每天干滿六個時辰，幹不夠不給飯吃。幹滿一百年，再談解封。”
那二十幾個妖王當即臉色灰敗，但沒有一個敢反駁。
“至於其餘的。”
孫悟空看著另外那五十幾個妖王，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荀老先生說的話。人性本惡，善是後天教化出來的。這些妖王生在山野，沒人教過它們，它們當然不知道甚麼叫善，甚麼叫規矩。
這是它們的問題，但也不全是它們的問題。
“你們從明天起，每天早上到水簾洞外面的空地上集合。”悟空說，“俺老孫要開個學堂，教你們識字，教你們五行之理。學滿三年，若是真改了性子，地盤還還給你們，各管一攤，照俺花果山的規矩辦事。”
那些妖王聽到不用挖礦，鬆了口氣，但聽到識字和學堂，又集體愣住了。
“大……大王，”一隻狐狸精怯怯地舉起爪子，“俺們不識字……學那個，有甚麼用？”
孫悟空看了它一眼。
“有甚麼用？”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開口。
“俺在南贍部洲遊歷的時候，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諸侯國。你們知道人族最厲害的地方是甚麼？不是他們的兵器，不是他們的城池，是他們的讀書人。”
他頓了頓。
“人族的讀書人坐在屋子裡，把一件事情想清楚，寫下來，可以讓一千個人、一萬個人照著做。這件事的好處，可以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不會因為那個想清楚這件事的人死了就消失。”
“但你們妖族呢？”悟空掃視著那些茫然的臉，語氣依舊平靜，“修煉了幾百年，就知道佔山頭、搶地盤、打架。
打贏了，把好處獨吞。死了之後，你手底下的小妖再找個新頭目，從頭來過，永遠都是這個樣子，永遠都不會進步。”
那隻狐狸精縮了縮脖子，沒有說話。
其實穀子裡大部分妖王都沒有完全聽懂悟空說的是甚麼意思，但它們隱約感受到了，這猴子說的東西，比神獒王整天嚷嚷的誰拳頭大誰說了算，要複雜得多。
孫悟空沒有再繼續說了。
他知道現在跟它們講這些道理，它們聽懂一半就很好了。
要緊的是先讓它們進學堂，把字認起來。認了字，才能讀書，讀了書，才能慢慢明白那些道理。
“散了吧。”孫悟空說，“明天早上，準時到水簾洞外頭集合，別讓俺老孫去請你們。”
七十二洞的妖王們，灰溜溜地各自散去了。
孫悟空站在野狼谷被夷平的廢墟上，往四周看了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一個大麻煩。
他要開學堂，但是他沒有書。
腦子裡裝著在蘭陵學宮記下來的那些內容，但他總不能憑空變出幾萬卷竹簡來。
他要是有書的話，先從荀老先生的那幾篇講起就好了。
悟空想了想，仰頭看了看天色。
“還是得去五莊觀一趟。”
......
孫悟空想明白這事，沒有再耽擱，駕起筋斗雲便往萬壽山去了。
清風明月此時已經把他當成半個常客，見他來了，連問都沒問，直接把人領到了後院。
鎮元子還是那個位置，那杯茶，那棵樹下。
菩提祖師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顆白棋子，棋盤上的局勢和上回相比，幾乎一模一樣，像是就沒動過。
“又來了。”鎮元子抬起眼，看了孫悟空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人參果研究出甚麼名堂來了？”
“沒有。”孫悟空搖頭，在石桌旁站定，直截了當地說，“大仙，俺老孫今次來，是有事相求。”
“說。”
孫悟空便把這幾日的事簡要說了一遍。七十二洞妖王臣服，吃人的發配去挖礦開荒，罪行較輕的編入掃盲班，每日到水簾洞外空地集合，學字識禮。計劃是好計劃，規矩也立起來了，但第一日掃盲班要開課，他發現花果山上連一卷完整的竹簡都翻不出來。
“俺在南贍部洲走了這麼多年，見過人族的學堂。”悟空說，“教學生識字，靠的是書，靠的是竹簡。俺腦子裡記著不少，但總不能憑空變出幾萬卷竹簡來發給那些妖精。”
鎮元子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立刻說話。
他目光悠然地掃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菩提祖師。
菩提祖師此時的姿態端莊極了，白眉微垂，視線落在棋盤上，手裡那顆白棋子在指尖轉了一個圈，神情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從孫悟空開口起，那顆棋子就沒再落下去過。
“書麼。”鎮元子若有若無地說，“我這五莊觀裡頭，倒是找不出甚麼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不帶任何其他意味，但眼角的餘光輕描淡寫地掃向菩提，那一瞥極淺，若不是有心，根本察覺不到。
孫悟空何等眼力。
他看見鎮元子這個眼神，又看了看菩提祖師轉來轉去始終不肯落下的那顆棋子，心裡一動。
他把目光轉向菩提祖師。
這回不是之前那種禮貌性的一眼，而是認認真真地打量了過去。
菩提祖師像是感受到了這道目光，手指微微一頓，將那顆白棋子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神情依舊沉穩。
但悟空看到他落子的位置，就知道這子落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位置落錯了。
“老丈。”孫悟空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開口，“俺老孫有一事不明，想請教。”
菩提祖師側過臉，用鼻翼輕輕哼出一聲，算是給了個應答的訊號。
“老丈學識淵博，俺在南贍部洲走了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讀書人，但沒見過哪個讀書人隨身帶著書的。”悟空停頓了一下，“但老丈不一樣，俺覺得，老丈隨身帶著書。”
菩提祖師抬起眼皮，看了孫悟空一眼。
“你憑甚麼這麼覺得？”
“俺說不出來憑甚麼。”孫悟空極認真地回答，“就是一種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