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大仙！”孫悟空衝著那個白色的背影高聲喊了一嗓子，聲音在靜謐的夜空中傳出很遠，“俺老孫改日定來回報！”
鎮元子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擺了擺。
孫悟空將竹簡和人參果妥善收好，準備離開這處奇妙的庭院。
當他轉身經過石桌旁邊時，發現菩提祖師依然端坐在那裡。
老道士的面前擺著那副殘局，黑白棋子依舊維持著他來時的模樣，一顆都沒動過。他面前的茶杯裡，茶水已經續了三回，此刻正冒著嫋嫋的熱氣。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這老頭從始至終都被他晾在一邊當成了空氣，之前說了一句好心幫腔的話，還被他客客氣氣地給頂了回去。不管怎麼說，這也是鎮元大仙的朋友，自己這麼做，確實有些不給面子。
“老丈。”孫悟空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菩提祖師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方才多有失禮。俺老孫一心惦記著花果山猴子們的事，怠慢了老丈，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裡去。”
菩提祖師那兩條雪白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哼。”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但語氣裡的火氣顯然已經沒剩多少了，更多的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無奈。
“俺老孫說的是真心話。”孫悟空極認真地看著他，目光坦誠，“老丈能跟鎮元大仙坐在一起喝茶下棋，必定也是有大學問、大神通的人。改天俺老孫有空了，一定來向老丈討教。”
菩提祖師撫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敲擊了兩下石凳。
“討教甚麼？”他終究還是沒忍住，抬眼看著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猴子，追問了一句。
“甚麼都行。”孫悟空歪著腦袋想了想，給出了一個極其誠懇的評價，“俺老孫覺得，老丈您身上的氣息跟鎮元大仙不一樣。大仙像是甚麼都看透了的人，甚麼都不在乎，隨性得很。
老丈您不一樣，您雖然也很厲害，但您身上有股子……”
他搜腸刮肚地在腦海中尋找著合適的詞彙，想要準確地描述那種感覺。
“較真勁兒。”
菩提祖師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較真勁兒。
堂堂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之主，三教合一的絕頂大能，無數仙佛敬仰的存在。竟然被一隻毛猴子評價為有股子較真勁兒。
這評價，簡直比當面無視他還要讓他感到內傷。
“你走吧。”菩提祖師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好嘞！告辭告辭！”
孫悟空如蒙大赦，雙腿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半空中金光一閃，他已然踩上筋斗雲，瞬間消失在茫茫夜空中，只留下一陣微風拂過庭院。
後院裡重新恢復了死寂般的安靜。
菩提祖師緩緩睜開眼，看向從小徑盡頭慢悠悠踱步走回來的鎮元子。
“你今天反常得厲害。”菩提祖師目光如炬地盯著老友，彷彿要看穿他的心思，“我跟你相交萬年，你甚麼時候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後輩這麼大方過？原版功法也就罷了，人參果你都捨得給。”
鎮元子走到石桌旁，拂了拂衣襬，從容地坐了下來，拎起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我高興。”鎮元子端起茶杯，輕描淡寫地吐出三個字。
“你高興？”菩提祖師的鬍子氣得翹了起來，瞪著眼睛看著他，“你拿這話糊弄我？”
鎮元子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回答。
他確實說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如此高興。
那種從源子深處湧上來的、跨越了時空的親近感，在孫悟空離開之後並沒有隨著金光的消散而減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刻了。
就好像有一扇被重重枷鎖封死了很久的記憶之門，今天被人從外面用力地敲擊了一下。
雖然門還沒有完全開啟，但他已經真真切切地知道，門後面藏著極其重要的東西。
他不著急。
只要這隻猴子還在，那扇門遲早有一天會徹底敞開的。
“你在想甚麼？”菩提祖師見他半晌不語，皺著眉頭看著他，試圖從他平靜的面容上找出一絲破綻。
“在想那個猴子會不會把我給他的果子吃掉。”鎮元子放下茶杯，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
“吃了又怎樣？”菩提祖師不解。
“吃了就說明他跟我沒緣分。”鎮元子修長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擊著，“不過我賭他不會。”
“你又賭。”菩提祖師冷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滿與無奈，“你跟我賭石猴不按常理來拜師，現在又賭他不吃果子。你是不是成天閒得沒事幹？”
“差不多。”鎮元子坦然承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菩提祖師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懶得再跟這個油鹽不進的老傢伙廢話了。
鎮元子那句話，孫悟空在回花果山的筋斗雲上翻了一路，翻來覆去地想了一路。
你自己就是天地精華。
這話聽起來玄乎，但悟空覺得鎮元大仙不是那種說廢話的人。
他把那枚人參果從懷裡掏出來，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路。到了花果山，進了水簾洞，把自己關在裡面，又接著看了三天三夜。
盤古後臺的算力在腦海深處靜默運轉，把人參果裡頭的五行結構解析得七七八八。
這東西的核心，是把壽命法則給固化成了實物。
也就是說，這方天地本就存在一套管著生靈壽命的底層規則。人參果沒有創造新規則，它只是把規則抄了一份，裝進了果子裡。
所以吃下去有效，因為規則本來就是這天地認可的，放進身體裡也不排斥。
悟空看完果子，坐著想了半天，把人參果又揣回懷裡，然後開始研究自己。
他伸出一隻手，盯著手掌看。
盤古後臺運轉起來，對自己身體的五行結構開始掃描。
掃了片刻，悟空皺起眉頭。
掃出來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根本看不出頭緒。他這具仙石孕育的身體，內部的結構複雜到一種荒誕的程度，和他見過的任何生靈都不一樣。
甚麼五行法則、壽命程式碼、生機運轉，這些在別的生靈身上清晰可辨的東西，到了他身上全部交織纏繞，根本分不清彼此。
他能感覺到，這裡頭確實藏著甚麼極其了不起的東西，但現在他沒有足夠的參照樣本，根本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解析，更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東西提取出來給別的生靈用。
悟空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扭頭看向窗外。
“急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