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筋斗翻出去。
石猴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頓,周圍的空氣像是被甚麼東西咬了一口似的,發出一聲短促的破裂聲。
下一瞬,他已經從方寸山的上空跨出了數千裡,穩穩地站在了一片陌生的雲層之上。
腳下是翻湧的白雲,頭頂是深藍的天穹,四面八方皆是罡風。
石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身後那片已經縮成芥子大小的西牛賀洲群山,臉上咧開一個極大的笑。
“成了!”
他在雲端蹦了兩下,雙腳踩在雲層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那些被他踩踏的雲團在腳底炸裂成一團團白霧,又迅速合攏回來。
夢裡練了不知多少回的筋斗雲,到了真正施展出來,竟比想象中還要痛快。
那股法力從丹田湧出,沿著五行的迴路流轉一圈,再灌入腳底的湧泉穴,在身體周圍構建出一層極薄的空間摺疊。身子一翻,十萬八千里便在腳下鋪開。
石猴又捏了一個訣。
伴隨著嘭的一聲輕響。
又是一個筋斗。
這次他跨得更遠,從西牛賀洲的腹地直接跳到了邊境。落腳時雲層往下塌了一大塊,他在上頭晃了兩晃才站穩。
“出腳的時候法力收束還不夠緊,散得太多了。”
石猴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蹲下身去,用手指在雲層表面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條。那是夢中那套空間摺疊法術的能量回路簡圖,他正憑著記憶一點一點地校準。
“這一段的靈氣密度要再壓縮三分之一……湧泉穴的出口要往前偏半寸……”
他一邊畫一邊唸叨,滿腦子都是法術引數的調校。
罡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把他頭頂的猴毛颳得東倒西歪。他渾然不覺,蹲在雲端畫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把那簡圖修完。
然後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第三次捏訣。
這一回,他刻意控制了出腳時的力道,將法力的收束精度提高了一大截。
嗡——
伴隨著一聲極輕的嗡鳴。
石猴的身形在原地消失。
連殘影都沒留下。
再出現時,他已經懸浮在一片汪洋大海的上空。腳下的雲層平穩如鏡,身體紋絲不動。
“好!”石猴拍了一下巴掌,“這回穩了!”
他站在雲頭上往四周望了望。
天際線處是一片深沉的藍,海面上沒有島嶼,沒有船隻,只有一層層向遠方推去的白色浪花。空氣中瀰漫著鹹溼的水汽,混雜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腥氣。
石猴辨了辨方向。
他從方寸山往東飛,要回東勝神洲的花果山。這片海,應該是西海。
西海。
石猴站在雲頭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剛才連著翻了三個筋斗,那股新學會法術時的興奮勁兒漸漸退去。等他停下來,一個人站在這空蕩蕩的雲端上往下看,心裡頭突然就空了一塊。
走的時候太急,想都沒想。
現在停下來了,才發覺自己已經離方寸山很遠很遠了。
那座山上有菩提老師,有師兄弟們,有那個總是在洞府門口掃落葉的老道童。在那兒待了多少年,他已經記不太清。
但他記得老師在夢裡教他法術時的語氣——永遠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帶著一點戲謔的語調,好像天底下就沒有甚麼事情能讓他著急。
還有荀子。
那個在南贍部洲的老頭兒,說話尖刻得很,但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釘子,敲進腦殼裡就拔不出來。
“去其獸旁,便是一個孫字。”
石猴低聲把這幾個字唸了一遍。
荀況給他取的姓,孫。
他一直記著。
石猴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抬頭看向東方。
花果山在那個方向。
他走了太久太久了。從花果山出來的時候,他只帶了一個念頭——找到長生不老的法子,回去教給猴子猴孫們。
現在法子學到了,比他當初想的還要多得多。
但他忽然有點想那座山了。
想水簾洞裡那些吵吵鬧鬧的猴子們,想山澗邊上那棵歪脖子桃樹,想每天早上被小猴子踩著肚皮叫醒的感覺。
“不知道它們有沒有好好吃飯。”
石猴撓了撓腮幫子,嘀咕了一句。
他在雲端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孫。”
他念出這個字,覺得好像還缺點甚麼。
荀況給了他姓,但沒給他名。
老師倒是叫他心猿。
石猴想了想,覺得心猿兩個字雖然好聽,但太文氣了,不像是自己的名號。
他得給自己取個名字。
一個配得上花果山美猴王的名字。
石猴盤腿坐在雲端,託著下巴想了半天。
他想起在南贍部洲看到的那些凡人。他們被生老病死困著,被天災人禍困著,被高高在上的神仙定下的規矩困著。
他想起荀況說的那句話——制天命而用之。
他想起在方寸山的夢裡,老師教他七十二般變化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知見空空,是為真見。
“悟空。”
石猴念出這兩個字,覺得渾身上下都通暢了。
悟,是明白。空,是把那些假的、爛的、不合理的東西全部打碎。
他這一路從花果山出來,走過南贍部洲的市井鄉野,見過荀況的學堂,坐過李斯的牛車,在方寸山的夢裡翻了多少個跟頭。
他看透了很多東西。
但他還沒看夠。
“孫悟空。”
石猴把全名連起來唸了一遍,咂了咂嘴,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賴。
他拍了拍屁股從雲頭上站起來。
行了,不想了,回家再說。
石猴再次捏訣,準備翻第四個筋斗。但這一次,他調整了落點座標,目標直指東方。
法力灌入湧泉穴的瞬間,他腳底的空間摺疊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偏差。
偏差不大,但足以讓他的落點從萬丈高空下沉到——
海面。
嗵!
發出一聲悶響。
孫悟空以一個頭朝下的姿勢,直直地扎進了西海。
巨大的水花沖天而起,在海面上炸開一圈十幾丈高的白色浪環。
海水瞬間灌進他的耳朵、鼻子和嘴巴。
“呸!呸呸呸!”
孫悟空從水底躥出來,腦袋剛冒出海面就開始往外吐水。他吐了好一陣,才把嘴裡那股又鹹又澀的味道沖淡了些。
“孃的。”
孫悟空一邊抹臉上的海水,一邊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出腳的時候偏了半寸,就差這麼一點。”
他浮在海面上,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法力迴路。沒問題,偏差出在湧泉穴出口的角度上。他在心裡默默記下,準備下次修正。
然後他才抬頭環顧四周。
在他扎水的地方往南大約三里,海面下隱隱有光亮在移動。那光亮不是天然的磷光,而是一種帶著規律排列的、經過法力催化的人造燈火。
孫悟空眯起眼睛,凝神往水下看去。
他的金色眼瞳在水下光線的折射中閃了閃,瞬間便將那團光亮看了個通透。
那是一隊水族兵將。
大約兩百來號,清一色的蝦兵蟹將。蝦兵們身披紅色鱗甲,手執長槍,排成四列縱隊;蟹將們體型更大,雙螯上綁著鐵索,走在隊伍兩側。
隊伍的最前頭,有一個穿著銀色甲冑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比兩旁的蝦兵矮了一個頭,但走在隊伍最前面,脊背挺得筆直。頭上生著兩根銀白色的小角,手裡握著一杆銀色的長槍。
那槍比她整個人還要長出一截,她握在手裡的姿勢有模有樣,但偶爾槍尾會拖在海底的沙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孫悟空看了一眼那隊伍的行進路線。
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