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此枯坐一年,連入門的問答都想好了,結果這猴子在門外睡了一覺,磕了個頭,直接飛走了?
菩提站在山門前,神情有些呆滯。
他緩步走到古松下,看著厚厚松針上留下的一個清晰圓形凹痕,以及凹痕前方那三個極深的磕頭印記。
迷惑湧上心頭。
這猴子在門外坐了一年,未聽一句經文,未得半句口訣,他究竟學去了甚麼?
菩提閉上眼,放開神識去捕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氣息。那是純粹至極的造化之機與五行流轉的圓滿之意。
但還不止如此。
菩提的神識越往深處探,越覺得心驚。
那股殘留的氣息中,夾雜著極其複雜的多重疊加資訊。彷彿這隻猴子在過去一年的沉眠中,並非安靜地坐在這棵松樹下,而是同時出現在了無數個地方。
菩提凝神細辨。
氣息中有楚地的溼熱,有秦嶺的清苦,有齊魯的鹹澀,有燕趙的凜冽。這些截然不同的地氣痕跡,層層疊疊地編織在石猴的體表殘留中,交匯相融。
“他去過這些地方?”
菩提皺起眉。不可能。石猴的肉身從未離開過古松,他的神識監察了整整一年,從未有過一瞬間的斷裂。
那就只剩一種解釋。
他的神魂在遊蕩。
菩提默然良久。他能感知到現象,卻推不出因果。
這猴頭在沉眠中,其神魂以某種他參不透的方式,遍歷了南贍部洲的山川大地。這已非尋常入定觀想所能企及的境界。
石猴自己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太混亂,以至於他醒來後,大部分內容迅速消散。他只記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拼不成完整的圖景。
他記得自己好像在飛。在極高的地方飛。腳下是連綿的雲海,雲海之下是大地。他飛過城池,飛過山脈,飛過大河,覺得痛快極了。
畫面一轉。
他好像站在一座極大的宮殿前。牌匾上的字跡模糊不清。有很多穿著盔甲的人跪在他面前,他手裡似乎握著一根棍子,或是一面旗。
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驕傲、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孤獨。
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座山。那山比方寸山還要高,山頂壓著巨大的重物。他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風雨交加,寒來暑往,他在下面待了很久。
再然後,他看見一群人走在漫長的路上。前面有個和尚騎著白馬,旁邊跟著兩個長相古怪的傢伙。他自己扛著鐵棍,走在隊伍最前面。
這個畫面極其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身上衣物的重量,嘴裡乾糧的粗糲,以及遠處飄來的妖氣。
“鬥戰勝佛。”
這四個字在夢裡不知被誰唸了一遍。聲音很遠,悠長空靈。
石猴醒來後,完全不記得這四個字了。他只留下一種模糊的感覺,似乎有甚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他已經做過了一遍,卻又全部遺忘。
他將其歸結為做了一個太長的夢。
但夢並不只有這些。
那些宏大的片段之間,還散落著許多細碎溫吞的小畫面。這些小畫面太不起眼,石猴醒來後毫無印象,然而它們真實地發生過。
夢的第一百零三天。
石猴的神魂飄到了一片蘆葦蕩上空。他不知道這是何處,只覺下方蘆葦密佈。
蘆葦叢中傳來微弱斷續的拍水聲,像是有活物在掙扎。
石猴的神魂循聲掠去。
蘆葦叢深處,一條鯉魚被困在乾涸大半的泥窪裡。前幾日大雨漲水,它遊進沼澤,雨停水退後,退路被淤泥徹底堵死。
鯉魚約莫尺許長,通體赤紅,鱗片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光。它已經掙扎了很久,泥窪中的水越來越淺,半個身子露在空氣裡。鰓蓋拼命開合,尾鰭無力地拍打著稀泥,生機正在迅速流失。
石猴的神魂在半空中停住。
他看著那條鯉魚。在夢中,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去救一條魚。但他就是停下來了。並非出於簡單的同情,而是一種源於本源的悲憫。
他蹲下身。虛幻的雙手探入泥窪,掌心的能量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淤泥在他掌心下緩緩分開,一條窄窄的水道從淺灘延伸,連通了三丈外的深水區。
水流湧入,鯉魚感受到生機,尾巴猛地一擺,從泥窪中掙脫,順著水道滑入深水。赤紅的身影一閃而沒。
石猴看了一會兒,水面漣漪平息,他沒有多想,轉身飄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條赤紅鯉魚沉入深水後,身上那層極淡的金光忽然亮了一瞬。那是靈蘊初顯的徵兆。
這條鯉魚並非尋常河魚,而是南海龍宮三公主的元神化身,降入凡間歷劫。以魚身在凡間生死一遭,體味眾生之苦。劫數本該在今日應驗,她會在此擱淺脫水,最終死於漁夫之手,歷劫圓滿。
但石猴的出現打斷了因果。他隨手開出的水道,讓鯉魚躲過了死劫。
這是一個極小的善舉,小到石猴在夢中便已遺忘。
但對那條鯉魚來說,這絕非小事。
因果,從來都是在最不經意時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