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年來,他們東躲西藏,全靠趙姬孃家趙國豪強的暗中掩護,才在那場瘋狂的搜捕中勉強活了下來。此刻,他們剛從一處被官兵發現的藏身點逃出來,在這破廟中瑟瑟發抖。
趙姬看到石猴的猴相,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將男童往懷裡又緊了緊。
但她沒有尖叫。這四年的逃亡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石猴在她對面蹲下來。
他看到婦人的腳踝上有一道半尺長的傷口,已經開始化膿。男童的手臂上有幾處淤青,是被人抓出來的痕跡。
石猴伸出手,掌心微微發光。
一股溫和的能量滲入婦人的腳踝,膿液被逼出,傷口的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婦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疼痛驟然消失的感覺讓她瞪大了眼睛。
石猴沒有說話。他將另一隻手掌攤開,掌心能量湧動。空氣中的微塵和水汽在他的意志驅使下迅速聚攏、壓實、升溫。
片刻之後,他的手掌上出現了兩個熱騰騰的、表面粗糙但絕對能吃的粟餅。
他將粟餅遞給婦人。
婦人的手在抖。她看著那雙遞過食物的、毛茸茸的猴爪,猶豫了一息,然後接了過去。
男童從婦人懷中探出頭,盯著那兩個粟餅,眼睛裡的光比外面的篝火還亮。
婦人將一個粟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男童,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
男童狼吞虎嚥地吃著。吃了幾口之後,他抬起頭,用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石猴。
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警惕,有飢餓,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倔強。
石猴看著那雙眼睛。
他在花果山看過很多小猴的眼睛。弱小的小猴被大猴欺負後,眼睛裡通常只有恐懼和討好。
但這個人類幼崽的眼睛裡,除了恐懼之外,還有別的東西。那是一種被壓到了最底層、卻死活不肯熄滅的東西。
“你叫甚麼?”石猴問。
男童的嘴裡塞滿了粟餅,含糊不清地回答:“趙……趙政。”
趙姬連忙拉了一下男童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說。在這個亂世中,對陌生人暴露姓名是極其危險的事情。
石猴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趙政。
“你怕甚麼?”石猴問。
趙政嚥下了嘴裡的粟餅。他沉默了很久。
“怕……怕他們來抓我和阿母。趙人說阿父是秦人,說我也是秦人。他們要殺我們。”
石猴看著他。
篝火在風中跳動,橙色的光影在破廟的殘壁上搖晃。
“恐懼是因為你弱小。”石猴的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力量不是用來欺凌的,是用來定下絕對的規矩,讓別人沒法再欺負你。”
趙政停止了咀嚼。
他看著眼前這隻猴子。篝火的光映在那對金色的眼瞳裡,像是兩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他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甚麼。他只有六歲。
但這句話,像一顆滾燙的種子,落進了他空蕩蕩的胸腔裡,紮了根。
石猴沒有回頭。
趙政母子縮在破廟角落裡的身影被雨幕吞沒時,他已經走出了邯鄲的城郊。
秋雨打在他灰色的毛髮上,順著尾巴尖滴落在泥路上。他渾身溼透了,但體內的能量自動將水汽蒸乾,走出十步,毛髮便又蓬鬆起來。
他繼續往西走。
沒有目的地。沒有計劃。他只是覺得應該走,便走了。
韓國的潁川郡是他踏入的第一片真正意義上的戰亂廢墟。
秦軍去年剛剛從這裡撤退。田地全部荒廢,村莊十室九空。殘存的百姓蜷縮在被燒過的土屋裡,靠啃食樹皮和草根度日。
石猴路過一個村口時,看到路邊倒著一個老婦人。她還活著,但瘦得只剩一層皮包骨頭,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旁邊蹲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用一片爛葉子往老婦人嘴裡塞泥水。
石猴走過去,蹲下來,將手掌按在老婦人的胸口。
能量滲入。老婦人的呼吸從急促變為平緩,乾癟的面頰上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女童呆呆地看著石猴。她沒有尖叫,也沒有跑。她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害怕了。
石猴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掌心能量一湧。泥土在他手中被擠壓、重組,變成了兩個拳頭大的、灰白色的硬塊。
不是粟餅。他依然捏不出粟餅。但他已經學會了把泥土中的礦物質和微量的有機物提純、壓縮成一種勉強能吃的固態物。味道極差,但至少不會餓死人。
女童接過那兩塊灰白色的硬塊,咬了一口,皺著臉嚼了起來。
難吃。女童說。
石猴點頭。
但是能飽肚子。女童又咬了一口。
這是石猴在南贍部洲行醫救人的開端。
從潁川到南陽,從南陽到陳郡,從陳郡到淮泗。他一路往南走,走過韓國、魏國、楚國的邊境地帶。
戰國末年的中原腹地,每一寸土地上都浸透了血和泥。
他走到哪裡,便救到哪裡。
最初只是零散的幾個村莊。他治好了一個發疫病的老人,那個老人的兒子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然後跑到隔壁村去喊人。隔壁村的人又跑去更遠的地方喊人。
到了第三個月,石猴身後已經跟著上百號人了。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
你們跟著吾做甚?石猴站在一條河邊,回頭看著身後那群衣衫襤褸的流民,皺著眉頭問。
沒人回答。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石猴,眼睛裡帶著一種他看不太懂的光。
吾又不管飯。石猴補了一句。
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的脊背上滿是鞭痕,有些已經結了疤,有些還在滲血。他的臉被太陽曬得黢黑,但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神猴先生。年輕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楚地口音,吾名陳泥,陽城人。吾……吾一家世代給人種地。去年秦人打過來,主家跑了。地沒了。阿父阿母餓死了。吾弟也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