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搖了搖頭。
他腦海中的盤古直連後臺在瘋狂運轉。他無法向荀況解釋甚麼是大一統力場,甚麼是物質重組。他只能用最符合這個時代認知的語言,去描述他潛意識裡的那個世界。
“如果有一個人,或者一個規矩。”石猴語速平緩,卻帶著絕對的篤定,“他有絕對的力量。他不需要種地,不需要等果樹開花。
他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把地上的泥土,變成你們吃的粟米。把天上的雲,變成你們穿的麻布。”
荀況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能造出堆滿整個楚國的粟米,能造出蓋住整個趙國的麻布。他把這些東西分給所有人。每個人只要伸手,就能拿到。”石猴繼續說道,“在那種力量面前,地力和人力都不算甚麼。”
石猴看著荀況。
“我問你,在那種情況下,你的禮法,還有誰會去遵守?誰還會為了多吃一口飯,去給君王當牛做馬?”
荀況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裹著破布的怪人。他突然意識到,這個人不是不知道民間疾苦,恰恰相反,這個人似乎真的見過、或者在腦海中構建過那種絕對完美的、凌駕於所有常理之上的世界。
這種宏大的視野,完全超越了百家爭鳴的範疇,直接觸及了“造物主”的領域。
但荀況畢竟是荀況。他很快從這種震撼中清醒過來。他抓住了石猴邏輯中關於人性的盲點。
“壯士所言之境,老夫確實未曾想過。”荀況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其鄭重,“若真有那等改天換地之偉力,老夫的禮法,確實無用。”
荀況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石猴。
“但壯士,汝忽略了一點。”
“何點?”石猴問。
“慾壑難填!”荀況一字一頓地說道,“物有盡,而欲無窮。就算汝有那等偉力,能變出無盡的粟米和麻布,人就不會作惡了嗎?”
荀況指著學宮外市井的方向。
“今日汝給他們吃飽了粟米,明日他們便欲食肉;今日汝給他們穿暖了麻布,明日他們便欲衣錦帛!就算汝把天下所有的珍饈美饌、綾羅綢緞都給他們,他們依然不會滿足!”
荀況的聲音越來越大。
“他們會想要高人一等!他們會想要別人跪在他們面前!他們甚至會想要奪取汝那種變出粟米和麻布的力量,自己來當那個分發果子的人!”
“只要人性本惡,只要私慾不滅,哪怕果子堆成了山,他們依然會為了誰能坐在最高的果堆上而互相殺戮!到了那時,汝那無盡的果子,救不了天下,只會成為新的禍端!”
石猴愣住了。
他體內的靈明態能量出現了一絲停滯。
荀況的話,像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切開了他那個“物質無限就能解決一切”的簡單邏輯。
是啊。在花果山,猴子吃飽了就不搶了。但人不是猴子。人的腦子裡有更多的念頭。
就算真的用絕對的力量造出了一切,只要那個“想要比別人強”的貪慾還在,殺戮就不會停止。
慾望,是一個無法用物質填滿的無底洞。
石猴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發現荀況說得對。
荀況看著陷入沉思的石猴,沒有再多說甚麼。他拱了拱手,轉身走入了內室。他知道,這個野人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些東西。
深夜。
蘭陵城外的一座破廟裡,篝火昏暗。
禽苦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划著。
今日在學宮裡發生的一切,不斷在他腦海中回放。那些儒生嘲笑他時的嘴臉,荀況那嚴密到令人窒息的人性論,以及石猴那宏大到不可思議的假設。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穿著破短褐,吃著粗糲的食物,滿天下宣揚“兼相愛,交相利”。他以為只要大家都互相愛護,天下就太平了。
但荀況告訴他,人性本惡,慾壑難填,沒有嚴苛的禮法,人就會互相吞噬。
石猴告訴他,如果物質無限,規矩就沒用。
無論是荀況的極度現實,還是石猴的絕對力量,都讓禽苦看到了墨家理論的單薄。
在現實的慾望和嚴密的階級面前,“兼愛”就像是一句虛無縹緲的口號。它救不了路邊的餓殍,也擋不住諸侯的刀兵。
禽苦扔掉手中的樹枝,站起身來。
他走到正在閉目吐納的石猴面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經破得不能再破的短褐。
然後,他雙膝彎曲,跪在地上,對著石猴深深地拜了下去。
石猴睜開眼,金色的眼瞳看著他。
“石氏足下。”禽苦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往日的執拗和激動,“某要走了。”
“去哪?”石猴問。
“去尋我墨家隱世的鉅子。”禽苦抬起頭,目光坦然,“某今日聽足下與荀卿論道,方知某之智慧,猶如井底之蛙。某死守的這些道理,勸不住這天下的刀兵,也填不滿世人的私慾。”
禽苦站起身,將那把滿是缺口的青銅劍重新別在腰間。
“足下有大智慧,某幫不上忙了。某要去問問鉅子,墨家在這亂世中,到底還有沒有一條能真正走得通的路。若沒有……”
禽苦慘然一笑。
“那便讓這身短褐,和某一起埋在這亂世的黃土裡罷。”
石猴看著禽苦。這個摳門、執拗卻又毫無保留教他生火、教他認錢的墨者,終於認清了他自己道路的死局。
石猴沒有挽留。
“去吧。”石猴語氣平淡。
禽苦再次深深作揖,轉身走出了破廟。他的背影融入了無邊的夜色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破廟裡只剩下石猴一人。
他看著漸漸熄滅的篝火,腦海中迴盪著荀況白天說的那句話。
“物有盡,而欲無窮。”
石猴閉上眼睛,重新進入了吐納狀態。他知道,自己距離找到那個能砸碎一切的答案,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