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石猴一把抓起旁邊的青銅劍,扔給禽苦,“明日一早,我們便去尋這荀況。我要問問他,既然人性本惡,他那套規矩,到底能不能壓得住這滿天下的惡!”
……
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
夜色深沉,古柏樹下的石桌上,棋局已經下到了收官階段。
鎮元子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閉,似乎在閉目養神。他已經很久沒有去關注萬里同心鏡裡的畫面了。對他來說,那個變數既然已經開始自己去尋找邏輯的閉環,那就不需要時刻盯著。
坐在對面的須菩提祖師,手裡捏著一枚白子,目光卻時不時地瞥向那面懸浮在半空中的同心鏡。
鏡中,石猴正盤腿坐在火堆旁,閉目吐納。
菩提祖師的眉頭微微挑起。
雖然他嘴上說著這猴頭不通教化、只知野獸本能,但剛才石猴與那墨者的那番辯論,他卻是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一個從石頭裡蹦出來、連字都不認識的生靈,竟然能一口道破周公制禮的社會管理本質,甚至能直指墨家兼愛違揹人性的致命缺陷。
這等悟性,這等直指大道本源的洞察力,讓這位精通三教的祖師心中暗自心驚。
更讓他感到一絲異樣的是,這石猴在紅塵中打滾,沒有沾染絲毫的貪嗔痴念,反而像是一塊絕世的璞玉,正在被這亂世的熔爐一點點打磨。
菩提祖師看了一眼對面閉目養神的鎮元子。
老友似乎真的對這場賭局毫不在意了。
菩提祖師收回目光,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他沒有說話,但心裡卻隱隱生出了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他突然有些好奇,這隻猴子如果真的見到了那個人間的大儒,又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
“這猴頭……”菩提祖師在心中暗自低語,“有意思。”
石猴與禽苦踏入蘭陵城內的街市。
前方不遠處,兩個商賈正揪著對方的衣領,面紅耳赤地怒罵。其中一人手中死死攥著兩枚邊緣磨損的布幣,另一人則指著地上散落的幾匹粗麻布破口大罵。
“汝這奸商!此布幣邊角已損,分量不足,安能換吾這上好的麻布?速速補足錢銖,否則今日休想離開!”
“胡言亂語!此乃趙國通行之幣,雖有磨損,印記尚在!汝分明是見市面上麻布價漲,欲坐地起價。今日這布,某拿定了!”
兩人互不相讓,推搡之間,將旁邊的一個菜攤撞翻。菜農大聲叫屈,周圍聚攏了一圈看客,卻無人上前勸解,皆是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禽苦見狀,眉頭緊鎖,大步走上前去。他強行擠入兩人中間,雙手分開那兩個商賈。
“二三子且住手!”禽苦高聲喝道,“不過區區幾枚布幣、幾匹麻布,何至於大動干戈?我墨家先賢有云:兼相愛,交相利。
汝二人若能各退一步,互通有無,豈不皆大歡喜?為了這等微末之利傷了和氣,實乃違背天志!”
那兩個商賈正吵得火大,突然被一個穿著破爛短褐、滿身酸臭味的漢子推開,還聽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道理,頓時將怒火轉移到了禽苦身上。
“哪裡來的窮酸遊俠?”
賣布的商賈上下打量了禽苦一眼,滿臉鄙夷,“汝連一身蔽體的完好衣物都無,也敢來管吾等商賈之事?汝那‘兼相愛’,能讓吾這麻布多賣兩枚布幣乎?”
攥著布幣的商賈也冷笑一聲:“交相利?某少出兩枚布幣,便是某的利。某憑何要退一步?汝若真有那兼愛之心,不如汝自掏腰包,替他補足這錢銖如何?”
周圍的看客發出一陣鬨笑。
禽苦面色漲紅。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他莫說布幣,連一粒菽豆都拿不出來。
“汝等……汝等眼中只有私利,不知大義!”禽苦憋了半天,只能乾巴巴地斥責。
“去去去!莫要妨礙吾等做買賣!”兩個商賈不耐煩地用力一推。
禽苦本就幾日未曾飽食,腳下虛浮,被這一推,直接倒退數步,跌坐在黃土街面上。那兩人不再理會他,繼續揪著衣領爭吵起來。
石猴裹著那身破麻布,站在人群外圍。他沒有上前攙扶禽苦,也沒有出手教訓那兩個商賈。他那雙金色的眼瞳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禽苦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塵土,神色黯然地走到石猴身邊。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禽苦低聲嘆息,“世人皆被這蠅頭小利矇蔽了雙眼,某之言語,他們半句也聽不進去。”
石猴看著他。
“他們聽不懂你的兼愛。”石猴的語氣不起波瀾,陳述著一個極其簡單的物理事實,“因為你的道理,不能變成他們口袋裡的布幣。
他們手裡拿著布幣,就能換來吃的穿的,就能活下去。你的道理換不來這些東西,所以你的道理對他們沒用。”
禽苦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發現石猴的話雖然刺耳,卻直擊要害。在飢餓與生存面前,沒有物質支撐的道德說教,確實毫無分量。
兩人離開喧鬧的市井,沿著寬闊的街道,來到了蘭陵學宮外。
學宮大門敞開,院內寬敞平整,坐滿了數百名身著各色長衫的諸侯國學子。高臺之上,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端坐其上。
他脊背挺直,雙目微張,精光四射,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銳利與務實。
此人正是天下儒宗,荀況。
石猴與禽苦混在最外圍的旁聽人群中。禽苦那身打滿補丁的短褐,以及石猴那裹得嚴嚴實實的破麻布,在周圍衣冠楚楚的儒生中顯得格格不入。
幾名學子掩著口鼻,向旁邊挪了挪位置,眼中露出嫌惡之色。但荀況講學從不拒白丁,學宮內的執役也未上前驅趕。
高臺上,荀況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傳遍了整個院落。
“夫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
荀況環視臺下學子,丟擲了一句言論。
“莫要以為讀了幾天聖賢書,便能絕了這七情六慾。人皆有欲,此乃天性。君子與小人之別,不在於有無慾望,而在於君子能以禮法節制慾望,小人則縱慾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