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耗了無法估量的能量和精力後,擴張終於停止了。
原本那顆類地行星大小的幽藍色球體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散發著溫和、理性光輝的,體積剛好達到中型恆星級別的超級計算體。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沒有恆星那種狂暴的光熱,只有一種深沉到讓人不敢直視的邏輯壓迫感。恆星級質量帶來的恐怖引力被完美地約束在它內部的力場迴圈中,沒有對外散溢位哪怕一絲一毫的引力波。
“硬體重構完成。”
嶽舟看著這顆全新的盤古,面露疲態,但更多的是滿意。
“接下來,就是軟體的融合與介面的開放了。”
……
而在同一時間。
超神宇宙,暗物質的海洋中。
卡爾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這裡沒有恆星的東昇西落,也沒有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衰減可以作為計時的參照物。
他成功地將自己徹底轉化為了暗物質生命態。或者說,他自認為是這樣。
在他的感知中,正物質宇宙那些熟悉的星球、星雲,都已經變成了極其模糊且毫無意義的噪點。他現在能清晰地看到暗物質的拓撲結構,能感受到那些在暗物質溝壑中流淌的能量。
他興奮極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宇宙的終極真理。他認為自己是整個正物質宇宙中唯一一個跨越了維度壁壘的先驅。他俯視著那些還在為百分之五的質量爭得頭破血流的舊神們,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優越感。
他開始嘗試利用自己對虛空的理解,去幹涉周圍的暗物質結構,試圖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裡建立自己的座標,甚至試圖去解析這個維度的底層程式碼。
就在這時。
一種極其詭異的現象發生了。
卡爾突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種空間禁錮。沒有暗能量的壓制,沒有引力場的扭曲。
他就是單純地,失去了“位移”這個概念的執行能力。
“怎麼回事?”
卡爾試圖調動大時鐘的算力去解析。他嘗試輸出微蟲洞搬運的指令,嘗試進行空間曲率的摺疊,嘗試用虛空引擎去定義自己當前的位置。
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無法思考了。
不是算力不足,而是他原本賴以思考的邏輯基礎,在這一刻,失效了。
他發出的所有指令,在這個維度裡就像是不存在的亂碼。他無法理解上下,無法理解前後,甚至連時間流逝的概念,都在他的感知中變成了混亂的無序狀態。
他所有的思維程式都在瘋狂報錯,大時鐘的邏輯鏈條在瞬間完全停滯。
在那種極度的混亂和無法理解中,卡爾看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漣漪。
在暗物質的海洋中,這種漣漪到處都是。但這一道,卻突兀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暗物質生命。
卡爾的意識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試圖發出交流的訊號。他想告訴對方,自己是正物質宇宙的進步派,自己已經拋棄了低階的碳基形態,自己願意融入他們,甚至願意為他們提供正物質宇宙的全部資料。
他瘋狂地釋放著他認為最高頻、最嚴密的邏輯信標。他用了數學語言,用了引力波頻段,用了他這幾萬年來積累的所有關於次生物維度的編碼方式。
然而。
那道漣漪沒有任何停頓。
它沒有回應卡爾的信標,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或者好奇。
在暗物質生命的感知裡,卡爾發出的那些高頻邏輯信標,根本就不是交流。
對於它而言,這就像是人類走在路上,看到空氣中因為溫度差異而產生的微小氣流擾動一樣。那是再正常不過的自然現象,沒有任何意義。
它不會去解析這種波動,也不會認為這是一種表達。
暗物質生命根本不在乎。
對於它來說,卡爾的存在,甚至都算不上是一個生命。
卡爾從幻體向暗物質深層轉化的過程,以及他現在拼命散發信標的行為,在暗物質生命的眼裡,僅僅是這片浩瀚海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看得見、但稍微有些奇怪的小石頭。
僅此而已。
沒有交流,沒有審判。
卡爾感覺到,自己被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無法名狀的力量直接剝離了原有的位置。
他無法反抗。
因為他連對方是如何發力的都無法解析。他不知道那是力場,還是某種維度的摺疊,或者是某種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身的拖拽。
所有的物理定律、所有的虛空理論,在這種絕對的認知鴻溝面前,毫無意義。
在被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拖拽的過程中。
卡爾的視線,掃過了周圍那片粘稠的暗物質區域。
在那裡。
他看到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極其古老的、半暗物質化的結構。雖然已經殘破不堪,但卡爾依然能從其底層的物質結構中,辨認出一種極其古老的正物質特徵。
卡爾並不認識盤古文明,他也不知道那段被嶽舟揭開的史前悲劇。
但他透過大時鐘殘存的底層識別能力,瞬間明白了那是甚麼。
那是一個在極其遙遠的過去,和他一樣,試圖透過暗物質化來尋求飛昇的正物質前輩。那個結構上的暗物質化程度,甚至比現在的卡爾還要深、還要完美。
他沒有死。
但他的思維已經完全停滯了。沒有任何邏輯波動,沒有任何能量互動,就像一塊真正的石頭一樣,懸浮在這片死寂的海洋中,任由暗物質的潮汐沖刷。
卡爾看著那個古老的前輩,思維陷入了極度的冰冷。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自己並不是第一個這麼幹的人。
而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完全不被接受。
在暗物質文明的眼中,他們根本不是甚麼飛昇者,也不是甚麼進步派。
他們僅僅是一個發生了奇特物理變異的正物質標本。
他們甚至不配得到一個被毀滅的資格,只能作為一件死物,被隨意地丟棄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成為暗物質生命偶爾路過時,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背景板。
“不……”
卡爾的意識中,發出了最後一聲無聲的哀嚎。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他為了追求真理而放棄的一切,在這個冰冷且毫無交流可能的真相面前,顯得極其荒誕和可笑。
隨後,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將他徹底拖入了一個連光都無法逃逸的、完全無法被正物質邏輯解析的深淵之中。
他沒有死亡。
但他發現自己甚麼也幹不了,甚麼也做不了。
大時鐘的算力徹底停擺,他的思想在這絕對的無法溝通與禁錮中,開始變得遲緩。
一秒鐘被無限拉長。
卡爾只能眼睜睜地感受著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滑向與那個前輩一樣,永恆的思想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