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地球人?
剛才在課上,我聽到了你對神河基因的最佳化。
上次在會議室,你不僅罵了我們天使,還順帶把超神學院也批了一頓。
甚至……我還能在你身上聞到一股淡淡的、屬於莫甘娜那個碧池的味道。”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你和惡魔也有接觸?”
“算是吧。”
嶽舟坦然承認,沒有任何隱瞞的意思,“我和涼冰聊過。就像我和你聊天一樣。
在我眼裡,你們並沒有甚麼本質的區別。都是在這個宇宙中尋找出路的文明,只不過走的路不同罷了。”
“沒有區別?”
彥的眉毛豎了起來,“你把正義和邪惡混為一談?”
“正義和邪惡,那是你們的定義。”
嶽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公式,“在我看來,那只是兩種不同的生存策略。
惡魔選擇了混亂。涼冰認為終極恐懼不可戰勝,所以她試圖透過打破基因鎖,引入無序的變異,來賭那萬分之一的倖存機率。
這是一種極度悲觀的逃避主義。她被恐懼嚇破了膽,所以放棄了控制,把命運交給了運氣。
這很蠢,但也很無奈。”
彥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嶽舟對莫甘娜的評價竟然是這樣的。不是邪惡,而是……蠢?
“那冥河呢?”彥下意識地追問,“死神卡爾呢?”
“卡爾?”
嶽舟嗤笑一聲,“那個把自己變成幻體的傢伙?
他比涼冰更徹底。涼冰是逃避,他是投降。
為了研究虛空,他直接拋棄了肉體,把自己變成了虛空的一部分。他以為這樣就能理解終極恐懼,但實際上,他只是變成了那個恐懼的奴隸。
不過……”
嶽舟話鋒一轉,“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天才。雖然是站在神河文明這個巨人的肩膀上,但他確實把虛空技術推演到了極致。只是方向錯了。”
彥沉默了。
嶽舟的評價雖然尖銳,但每一個字都切中了要害。這種超越了善惡、純粹從文明演化角度進行的剖析,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麼……天使呢?”
彥看著嶽舟,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在你眼裡,堅持正義秩序的我們,又是甚麼?”
嶽舟看著她,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天使……
你們很美,也很強。凱莎的正義秩序,在過去的幾萬年裡,確實維持了已知宇宙的穩定。
但是,彥。
你們把正義固化為了真理。”
嶽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你們依靠凱莎一個人的神聖知識寶庫,來計算全宇宙的得失,來維持全宇宙的平衡。
這就像是把一座摩天大樓,建立在一根柱子上。
看似輝煌,實則脆弱。”
“放肆!”
彥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維護女王的尊嚴。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嶽舟的下一句話,直接戳中了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擔憂。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那根柱子斷了呢?”
嶽舟看著彥,聲音很輕,卻如驚雷般在彥的耳邊炸響。
“如果凱莎不在了。
天使文明,還能維持現在的秩序嗎?
你能嗎?鶴熙能嗎?
據我所知,現在的天使軍團裡,那些真正經歷過三王時代、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老一輩天使,她們信仰的不是正義,而是凱莎本人。
一旦凱莎下線。
這群中堅力量會聽你的嗎?
而你們這些新生代的小天使,雖然信仰堅定,但太年輕了。你們還沒學會如何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獨立地去定義甚麼是正義。
到時候,天使文明面臨的,恐怕不僅僅是外部的戰爭,更是內部的信仰崩塌。”
彥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些問題,她不是沒想過。但她不敢想,更不敢說。
在梅洛天庭,凱莎就是天,就是一切。沒有人會去假設天塌了該怎麼辦。
但現在,這個地球人,就這樣赤裸裸地把這個血淋淋的現實擺在了她面前。
“你……”
彥看著嶽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憤怒?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恐懼。
不是對嶽舟力量的恐懼,而是對他這種能夠洞穿文明本質的智慧的恐懼。
“你到底想說甚麼?”彥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是想說,天使的道路也錯了嗎?”
“沒有絕對的對錯。”
嶽舟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可惜。
在這個宇宙裡,唯一讓我覺得有點意思的,其實是已經毀滅的神河文明。”
“神河?”
“是的。他們是純粹的探索者。”
嶽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讚賞,“他們發現了暗能量,建立了超神學院,開啟了造神時代。他們不為了戰爭,不為了統治,只是為了探索未知的邊界。
雖然把自己玩沒了。
但那種精神,才是文明進化的源動力。”
他看向彥,目光溫和,“而你們,無論是天使還是惡魔,其實都在吃神河的老本。你們把技術變成了武器,把探索變成了戰爭。
這很無聊。”
彥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撩動著她的金髮。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沒有超級基因,沒有暗能量。但他坐在那裡,卻像是一個俯視著諸神遊戲的觀察者。
他的話很刺耳,很危險。
但不知為何,彥卻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共鳴。
就像是她在七千年的戰鬥生涯中,偶爾仰望星空時,內心深處那一點點對未知的渴望,被這個人給喚醒了。
“你是個危險的傢伙,嶽舟。”
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甲,恢復了那個高傲的左翼護衛的姿態。
但她的眼神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輕視。
“你的理論很精彩,但也很大膽。
雖然我不完全認同你對正義的評價,但我承認,你對未來的擔憂……有道理。”
她深深地看了嶽舟一眼。
“我會繼續觀察你的。
不僅僅是為了凱莎女王的任務。
也是為了……我自己。”
說完,她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琪琳的進步很快。
雖然我不懂你的教學方法,但……幹得不錯。”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嶽舟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觀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