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自己變成了鳳凰的宿主。不,不僅僅是宿主。”
嶽舟盯著紅袍嶽舟那雙流淌著金紅色光暈的眸子。
“你讓鳳凰認為,你就是它。你用一種極端的感性,騙過了那股力量的本能,達成了完美的共生。”
“騙?”紅袍嶽舟搖了搖頭,似乎對這個詞很不滿意,“不,那是共鳴。是愛。”
“愛?”
嶽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帶著一絲探究的弧度。
“這正是我最好奇的地方。”
“作為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嶽舟這個個體的人,我很清楚我們的出廠設定。”
嶽舟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們的思維邏輯是絕對理性的。在我們的演算法裡,愛這種東西,是被歸類為激素分泌和社會學博弈的變數。它是可以被模擬的,但很難成為底層驅動力。”
“在其他的平行世界裡,所有的變體都在嘗試用理性去解析鳳凰,結果都失敗了,被鳳凰的混沌屬性逼瘋。”
“唯獨你。”
嶽舟看著面前這個渾身上下散發著聖潔光輝的變體。
“你成功了。你不僅沒有被逼瘋,反而駕馭了它。這說明你的精神頻率在某一刻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你從絕對理性,變成了絕對感性。”
“你是怎麼做到的?”
嶽舟問道。這是純粹的學術好奇。
“是甚麼樣的契機,能讓一個原本只相信資料和邏輯的人,突然變成了一個滿口愛與和平的聖徒?”
紅袍嶽舟沉默了片刻。
他轉過身,看向雲海的盡頭。那裡的夕陽將整個天空染成了血紅色,美得驚心動魄。
“因為絕望。”
紅袍嶽舟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彷彿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時刻。
“當我降臨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天,我就發現自己被困住了。沒有系統,沒有支援,甚至連穿越的能力都消失了。
我計算了所有的可能性,推演了所有的未來。結果只有一個:死局。”
他回過頭,看著嶽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憫。
“理性告訴我,我完了。理性告訴我,這個世界沒救了。在那個冰冷的邏輯閉環裡,我看不到一絲光亮。”
“於是我放棄了。”
紅袍嶽舟張開雙臂,擁抱著這片天地。
“我放棄了思考,放棄了計算。我走進了人群,去聽他們的哭聲,去感受他們的體溫。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來限制我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那個只會計算利益得失的大腦。”
“當我不再把人當成資料,當我開始真正地去愛這個世界的時候……鳳凰回應了我。”
“它告訴我,只要有愛,就能創造奇蹟。”
紅袍嶽舟走到嶽舟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嶽舟的臉龐。
“本體,你太累了。你揹負著那麼多平行世界的記憶,揹負著那麼多失敗的痛苦。你的理性已經不堪重負。”
“放下吧。加入我。讓我們融為一體。”
“我會讓你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寧靜。這才是進化的終點——不是成為冷酷的神,而是成為愛本身。”
嶽舟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那隻手上流淌著溫暖的光輝,沒有任何殺傷力,只有純粹的邀請。
旁邊的凱蒂看得有些發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穿紅袍的嶽舟說的話很有感染力,那種氛圍讓她都忍不住想要點頭。
“聽起來是個很完美的故事。”
嶽舟沒有動,也沒有伸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鏡子。
“浪子回頭,立地成佛。充滿了宗教般的救贖感。”
嶽舟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
“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我不妨多看一看。”
接下來的幾天,嶽舟帶著凱蒂在這個所謂的理想鄉里住了下來。
紅袍嶽舟並沒有限制他們的自由,甚至給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住處。
嶽舟像個普通的遊客一樣,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他看到了那些高效運轉的自動化工廠,看到了那些能夠瞬間治癒疾病的醫療艙,看到了那些讓城市懸浮的反重力引擎。
這些技術,對於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來說,簡直就是神蹟。
“聖者賜予了我們這一切。”
一個正在操作自動化收割機的農民對嶽舟說道,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只要我們按下按鈕,機器就會自動工作。我們不需要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我們只需要感謝聖者。”
嶽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到一臺正在運轉的能量核心前。那是一個複雜的聚變反應堆,其設計思路明顯帶有帝國的風格。
“老師,這個反應堆好像有點奇怪。”凱蒂湊過來看了一眼,“它的控制面板是鎖死的。”
“是的。”
嶽舟伸出手,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輕輕劃過。
“黑箱。”
嶽舟低聲說道,“這裡所有的技術,都是黑箱操作。使用者只需要輸入指令,就能得到結果。但他們無法開啟蓋子,無法看到裡面的結構,更無法理解背後的原理。”
“這意味著甚麼?”凱蒂問。
“這意味著,科技在這裡並沒有生根。”
嶽舟看著那臺反應堆,“如果這臺機器壞了,這裡沒人能修好它。如果聖者消失了,這個世界的文明會在一夜之間倒退回石器時代。”
“他沒有教給他們知識。他只是給了他們工具。”
嶽舟轉過身,看著這座繁華的城市。
“這不是文明的進步。這是圈養。”
幾天後,嶽舟再次找到了紅袍嶽舟。
這一次,是在一座巨大的圖書館裡。紅袍嶽舟正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顯得格外聖潔。
“看完了嗎?”紅袍嶽舟合上書,微笑著問道,“對我的世界還滿意嗎?”
“很高效。很穩定。”
嶽舟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但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
“在這個完美的理想鄉里,我看到了查爾斯,看到了埃裡克,甚至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嶽舟看著紅袍嶽舟的眼睛。
“但我唯獨沒有看到羅根。”
“金剛狼。那個擁有無限自愈能力、見證了無數次輪迴的老兵。他在哪裡?”
紅袍嶽舟的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但很快掩飾過去。
“羅根……他是個可憐人。”
紅袍嶽舟嘆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惋惜,“他活得太久了,揹負了太多的痛苦回憶。即使在這個美好的世界裡,他也無法擺脫那些噩夢。”
“他選擇了離開。”
“離開?”嶽舟追問。
“是的。他請求我剝離他的自愈因子,讓他像個普通人一樣衰老、死亡。他說那是他唯一的解脫。”
紅袍嶽舟看著窗外,“我尊重了他的選擇。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安詳地去世了。”
“是嗎?”
嶽舟看著紅袍嶽舟,眼底的幽藍光芒開始閃爍。
“但我怎麼感覺……這個世界的科技樹,似乎停滯了很久?”
“你給了他們最好的工具,卻鎖死了所有的原理。你讓他們依賴你,崇拜你,卻不讓他們理解你。”
嶽舟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種原本收斂的氣勢開始緩緩釋放。
“你剛才說,你放棄了思考,放棄了計算。”
“但這不符合放棄的定義。因為要維持這麼龐大的一個理想鄉,要精準地控制每一個黑箱技術的運轉,需要的是比以前更龐大、更精密的計算量。”
“你沒有放棄理性。”
嶽舟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只是把它藏起來了。或者說……你把它獻祭了?”
“告訴我,鳳凰嶽舟。”
“為了換取鳳凰的垂青,為了獲得這種名為愛的力量……”
“你到底切掉了自己的哪一部分?”
紅袍嶽舟臉上的笑容終於凝固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咄咄逼人的本體,那雙原本充滿慈悲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陰冷。
“你果然……太聰明瞭。”
紅袍嶽舟收回了手,輕輕嘆了口氣。
“太聰明的人,通常都不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