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項生理指標歸零。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腦波進入高頻離散狀態。”
嶽舟的聲音在封閉的力場實驗室內響起，冷靜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但他的眼神卻死死鎖定在操作檯中央的那組資料流上。
在他面前，巨大的天神組飛船殘骸已經被拆解。那個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球形動力核心，此刻正懸浮在凱蒂·普瑞德的頭頂，垂落下數千條肉眼不可見的光纖，刺入了女孩的脊椎與大腦皮層。
這就是二次強化。
這不僅僅是注射一支藥劑那麼簡單。嶽舟正在利用從天啟體內提取出的通用基因增強模組，配合天神組那足以驅動星際航行的龐大能源，強行拓寬凱蒂X基因的表達頻寬。
“凱蒂，報告你的視覺反饋。”嶽舟透過精神連結下達指令。
處於力場中心的凱蒂並沒有開口。在當前的能級下，聲帶的震動已經無法傳遞資訊。她的思維直接在嶽舟的腦海中迴響，帶著一絲因過度興奮而產生的顫抖。
“我看不到牆了，老師。我也看不到你了。”
“具體描述。”
“線條。全是線條。”凱蒂的思維波動急劇拉昇，“不是以前那種模糊的光點。是實體。我感覺周圍的空間變厚了。就像我被封進了一塊巨大的琥珀裡，但我能在琥珀的紋理裡鑽來鑽去。”
“很好。”
嶽舟雙手在虛空中飛快地操作，調整著天神組核心的輸出功率。
“先驅，同步視覺訊號。我要看到她看到的東西。”
嶽舟眼底的幽藍光芒瞬間暴漲。下一秒，他的視界被強行覆蓋。
現實世界的物質表象瞬間崩塌。
沒有金屬地板，沒有儀器，也沒有空氣。
嶽舟看到的，是一個由無數根半透明的、散發著微弱引力波動的纖維交織而成的世界。
這些纖維極其緊密地堆疊在一起，構成了所謂的三維空間。而在這些纖維的縫隙中，並不是虛無，而是填充著一種更為粘稠、更為厚重的介質。
那是時間。
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是時空連續體的實體化表現。
“這就是時空一體的微觀視角。”嶽舟喃喃自語，大腦中的伏羲演算法開始瘋狂運轉，記錄這珍貴的一手資料。
在常規物理學中，時間被視為一個獨立的維度，一條流動的河。但在凱蒂的視角里，時間不是流動的，它是固化的。
它是空間這種布料本身的一部分。
“凱蒂，試著移動。”嶽舟下令，“不要用腿走。用你的直覺，去擠壓那些纖維。”
視野中，代表凱蒂的那團量子云開始蠕動。
她沒有向前移動，而是做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側身動作。
在嶽舟的觀測中，她並沒有改變三維座標，但她周圍的那些時間介質卻發生了劇烈的扭曲。
她把自己擠進了那些纖維的縫隙裡。
“停。”嶽舟突然喝止。
“怎麼了，老師？”凱蒂有些茫然。
“看看你的腳下。”
嶽舟調出了先驅剛剛捕捉到的引力波反饋圖。
在凱蒂剛才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只有奈米級別的凹坑。那個凹坑並不是物質的缺失，而是時間的缺失。
那一小塊區域的熵值，在瞬間歸零了。
“你剛才做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動作。”嶽舟看著資料，語氣嚴肅，“你把那一小塊區域的時間，從現在的連續體中剝離了出去。”
他關閉了天神組核心的高能輸出。懸浮在凱蒂頭頂的藍光逐漸黯淡，女孩緩緩落回地面，大口喘息著，那種奇特的視覺也隨之消失。
“老師，我做錯了嗎？”凱蒂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有些忐忑。
“不，你做得太好了。好得超出了我的預期。”
嶽舟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瓶補充電解質的飲料，“你驗證了我的一個猜想。關於這個宇宙為甚麼會有那麼多平行世界，以及羅根那個所謂的‘時間穿越’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嶽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凱蒂也坐下。
“凱蒂，你剛才看到了那些纖維，對吧？”
“嗯，像琥珀的紋理。”
“對。那些紋理就是時空本身。”嶽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條線，“我們通常認為，時間是一條直線，過去、現在、未來依次排列。”
“但你剛才看到的景象證明，這種認知是錯的。在這個宇宙的底層邏輯裡，時間和空間是完全糾纏在一起的實體。你不能只改變時間而不影響空間，反之亦然。”
嶽舟調出了羅根的腦部掃描圖，那是之前在埃及採集的資料。
“羅根說，未來的你把他的意識送回了1973年。注意，是意識，不是身體。”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精神層面的投射，對嗎？就像做夢一樣，不應該對現實造成物理影響。”
凱蒂點了點頭：“就像看電影？”
“錯。”
嶽舟的聲音變得冷硬，“在這個宇宙，資訊就是物質。意識，本質上是一組高度有序的量子資訊流。它是有質量的。”
“雖然這個質量極小，可能只有幾克，甚至更少。但當你把這幾克的資訊，強行塞進50年前的那個時間座標點時……”
嶽舟雙手猛地合攏，“你打破了那個時間點的質量守恆。”
“想象一下，一塊原本平整的布料，突然憑空多出了一顆沙子。這顆沙子雖然小，但它會讓布料產生褶皺，產生凹陷。”
“而時空是連續的，它無法容忍這種憑空多出來的質量。它必須平衡這個公式。”
“所以，它裂開了。”
嶽舟的手掌分開，在空氣中劃出兩道平行的軌跡。
“為了容納這多出來的意識質量，原本的時間線被迫發生坍縮，分裂出了一條新的分支。在這個新分支裡，羅根擁有未來的記憶是合理的，因為這是一個全新的宇宙。”
“這就是平行世界的真相。”
嶽舟看著凱蒂，眼神中透著一種洞悉真理後的冰冷。
“並不是你們改變了未來。而是你們創造了一個新的未來。”
“每一次羅根穿越，每一次你發動能力，其實都是在對這個宇宙進行一次創世。你們在原本的主幹上，硬生生掰斷了一根樹枝，把它嫁接到了虛空中。”
凱蒂聽得目瞪口呆。她手裡的飲料瓶被捏得咔咔作響。
“那原來的世界呢？”她顫聲問道，“那些被我們拋棄的未來呢？”
“它們還在那裡。”
嶽舟淡淡地說道，“在那條註定毀滅的時間線上，繼續走向毀滅。羅根以為他是在讀檔重來，其實他只是從一輛即將墜毀的列車上跳下來，換乘了另一輛還沒發車的列車。”
“至於原來那輛車上的乘客……”嶽舟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實驗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凱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拯救世界，結果嶽舟告訴她，她只是在不斷的逃跑，並且在逃跑的過程中，把世界撕得越來越碎。
“別哭。”
嶽舟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情緒醞釀，“科學不需要眼淚，只需要解決方案。”
“既然我們知道了原理，那麼所謂的宿命就不再是不可戰勝的。”
嶽舟站起身，重新走到控制檯前。
“羅根的行為雖然粗暴，但他提供了一個關鍵的引數：意識錨點。”
“如果說，普通的穿越會製造平行宇宙是因為質量不守恆。那麼，如果我們能在不增加質量的前提下，僅僅進行觀測呢？”
嶽舟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先驅開始構建一個新的模型。
“凱蒂，我要你做個實驗。這一次，不要試圖把任何東西送回去。我要你僅僅是用你的眼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