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葛蕾做了一個夢。
她又回到了那輛翻滾的汽車裡。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尖嘯,父母焦黑的臉龐。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在夢境中將她淹沒。
別丟下我。
女孩在睡夢中呢喃,眉心緊鎖。
寄宿在她體內的力量感受到了宿主的恐懼。它不喜歡這種被壓抑的感覺,它想要釋放,想要燃燒。
然而,當它試圖張開翅膀時,撞上了一堵牆。
那是一股溫和、醇厚,卻不可撼動的精神力場。這股力量源自那個正坐在床邊守夜的男人,張靈犀。
鳳凰之力感到了憤怒。它將這股試圖安撫它的秩序之力,視為了束縛它的枷鎖。
原本只是潛伏的能量,在這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應激反應。它要爆發,它要衝破這個男人的精神封鎖。
坐在床邊的張靈犀猛地睜開眼。
手中的書滑落在地。作為一名修習歸源功法至金丹期的修者,他的直覺在報警。
不對勁。
張靈犀看著床上眉頭緊皺的琴,女孩周身的空氣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扭曲。那是空間結構在高能壓迫下發出的哀鳴。
“琴,醒醒!”張靈犀伸出手,試圖喚醒女孩。
但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琴的肩膀時,一股毀滅性的力量順著接觸點反衝而來。
福利中心的合金牆壁在瞬間被高能粒子流洞穿。那不是爆炸,是物質層面的直接湮滅。
琴的身體漂浮了起來,雙眼緊閉,眼皮下透出刺目的金紅色光芒。
鳳凰之力徹底甦醒了。但這一次,它面對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擁有強大靈魂和能量核心的歸源體。
兩股性質截然不同的力量,代表絕對混沌與毀滅的鳳凰,與代表秩序與包容的歸源靈能,在狹小的房間內發生了劇烈的碰撞與共鳴。
這就是先生說的變數嗎?
張靈犀沒有後退半步。他在狂暴的能量風暴中穩住了身形,那個位於他丹田處的金丹開始高速旋轉,釋放出龐大的算力和能量,試圖解析並引導這股洪流。
也就是在這一刻,變故發生了。
也許是因為琴潛意識裡對張靈犀的信任,也許是因為歸源靈能特有的萬物歸一屬性。那股原本渾然一體的鳳凰之力,竟然在劇烈的震盪中發生了撕裂。
一部分能量,呈現出溫暖的金紅色,它依戀著琴的身體,順應著張靈犀的引導,化作一層溫柔的繭,將琴包裹在內。
而另一部分,則是純粹的黑紫色。
它被剝離了出來。那是鳳凰之力中代表毀滅、熵增、暴戾的負面意志。它像是一團有意識的黑色火焰,在空中盤旋、尖叫,散發著惡意。
它失去了宿主,它需要一個新的容器,或者毀掉一切。
那團黑紫色的能量在空中停滯了一瞬,猛地調轉方向,鎖定了房間裡唯一的另一個高能生命體——張靈犀。
它感受到了張靈犀體內那顆金丹蘊含的龐大能量。那是一個完美的食物,也是一個完美的巢穴。
想吃我?
張靈犀看著那團呼嘯而來的黑色死神,那張平日裡總是溫和帶笑的臉上,此刻沒有絲毫表情。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試圖用護盾去阻擋。
因為他很清楚,這東西一旦衝出去,整個紐約,甚至整個地球的生態圈都會被這種純粹的熵給瓦解。
必須有人把它關起來。
那就進來吧。
張靈犀深吸一口氣,主動散去了周身所有的防禦。他甚至控制著體內的金丹,逆轉了執行軌跡,從釋放變成了吞噬。
他敞開了自己的大門。
黑鳳凰沒有絲毫猶豫,化作一道紫色的閃電,直接鑽進了張靈犀的胸膛,一頭撞進了那顆金丹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沒有慘叫。
張靈犀只是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隨後,他緩緩地跪倒在地。
在他的體內,一場微觀層面的戰爭正在爆發。
黑鳳凰所攜帶的不僅僅是能量,更是海量的、關於毀滅的資訊流。它在瘋狂地改寫張靈犀的基因程式碼,試圖將這個容器改造成只知道破壞的怪物。
張靈犀的面板表面開始浮現出詭異的紫色裂紋,那是細胞在高能輻射下壞死、碳化的跡象。
但下一秒,歸源基因那強大的修復機制啟動了。
壞死的細胞被剔除,新的細胞在瞬間生成。
破碎,重組。再破碎,再重組。
他的金丹表面佈滿了裂痕,那是被撐爆的前兆。但張靈犀憑藉著意志力,硬生生地用精神力將金丹箍住,強行將那股暴戾的能量壓縮、封印。
痛嗎?
已經感覺不到了。
因為神經系統在第一輪衝擊中就已經被燒燬,現在維持他意識清醒的,純粹是靈魂層面的堅持。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宇宙的惡意,強行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房門被暴力踹開。
羅根第一個衝了進來,艾德曼合金爪已經彈出,雙眼赤紅。
“張靈犀!琴!”
緊隨其後的是操控著懸浮椅的查爾斯和一臉驚恐的漢克。
他們看到了這輩子都無法忘懷的一幕。
房間裡並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琴·葛蕾正安詳地懸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光繭裡,像是睡著的天使。
而在她下方,張靈犀正跪坐在地板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化為灰燼,露出精壯的上身。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那是新生的面板還沒來得及角質化。而在那面板之下,無數道紫黑色的血管正在瘋狂搏動。
但他很安靜。
安靜得可怕。
他正在用一塊還算完好的布片,慢慢地擦拭著嘴角溢位的黑血。動作慢條斯理,就像是在擦拭餐桌上的汙漬。
“別……過來。”
張靈犀沒有抬頭,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甚麼兩樣,甚至依然帶著那種溫潤的磁性。只是如果仔細聽,會發現那聲音裡沒有一絲顫抖,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控制聲帶震顫的能力,只能機械地發聲。
“輻射……還沒散。”
“天啊……”漢克看著手裡的檢測儀,上面的數值正在瘋狂跳動,“他的體內……有一個奇點!那是反物質級別的能量反應!他的身體正在以每秒鐘三千次的速度崩潰和再生!”
“他在壓制它。”羅根收起了爪子,他看著張靈犀那雙眼睛。
左眼依然是黑色的,深邃平靜。右眼卻變成了妖異的紫瞳,裡面彷彿燃燒著地獄的火。
“查爾斯!快幫他!”羅根吼道,“他的精神快撐不住了!”
查爾斯不用羅根提醒。
在看到張靈犀的第一眼,他就發動了神魄椅的增幅功能。他能感覺到張靈犀的意識正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堅持住,孩子。我來幫你分擔。
查爾斯閉上眼,將自己那龐大的心靈感應力延伸出去,試圖進入張靈犀的精神世界,去安撫那場風暴。
這是一次出於善意的救援。
但也是查爾斯這輩子最後悔的一次決定。
當他的精神觸角剛剛觸碰到張靈犀意識屏障的一瞬間。
沒有任何預警。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純粹的痛苦,順著精神連結倒灌而入。
那不是疼,那是死。
那是從每一個神經末梢傳來的,要把整個靈魂撕碎的劇痛。
這根本不是人類大腦能夠處理的痛覺訊號。
查爾斯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音節。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大腦瞬間切斷了所有的感知功能以保護自我。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一樣,直挺挺地在懸浮椅上昏死過去。
七竅之中,鮮血緩緩流出。
“教授!”
漢克驚恐地衝過去,扶住差點從椅子上滑落的查爾斯。
“別碰他……”張靈犀終於抬起了頭。
他那隻紫色的右眼微微轉動了一下,似乎在適應新的視野。
“那是……痛覺過載。”張靈犀慢慢地站起身,身體裡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凡人的大腦……承受不了。”
他走到旁邊的衣櫃前,拿出一件備用的白襯衫,動作僵硬但精準地穿上,一顆一顆地扣好釦子,遮住了身上那些恐怖的紫色紋路。
然後,他走到昏迷的查爾斯面前,伸出手,按在查爾斯的額頭上。
一股柔和的金色靈能渡了過去,那是他僅存的一點屬於自己的力量。
“睡一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