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轉，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又在剎那間消失。
劉啟還沒來得及驚呼，腳下堅實的金屬地板已經變成了深邃的虛空。
不僅是他，身邊的李一一、韓子昂、王磊，遠在紐約地下城的周喆直，遠在空間站剛準備撞擊木星的劉培強，都在這一瞬間被“拉”入了這個奇異的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視野的中心，只有腳下那顆正在緩慢自轉、散發著幽藍色生物熒光的巨大行星——先驅。
它太美了。
不同於木星那種狂暴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壯麗，這顆星球散發著一種如同母親般的寧靜與包容。地表那些流動的光帶，像是有生命的脈搏，每一次律動都似乎在低聲訴說著宇宙的真理。
在他們正前方，虛空自然凝結出一塊平整的光學平臺。
嶽舟負手而立，神色淡然。身旁的柯莎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腕上的銀蛇。而張靈犀，這位在地球上被視為救世主般的人物，此刻正站在嶽舟身側半步的位置，神色複雜地看著面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人類同胞。
“這是全息意識空間，不用緊張。”
嶽舟開口，聲音平穩，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神性迴響，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導師在實驗室裡給學生上課，“為了節省時間，我把你們的意識連結到了先驅的訪客埠。”
“您是……那位推開木星的先生？”
周喆直第一個反應過來。老人在虛擬空間中依然坐在輪椅上，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雙手扶著輪椅扶手，身體前傾，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敬意。
“我是周喆直，代表聯合政府，代表三十五億人類，向您致謝。”
周喆直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後，他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嶽舟身上，而是轉向了旁邊的張靈犀。
老人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種如同看著自家晚輩般的感激與不捨。
“當然，還要感謝您，張靈犀顧問……或者說，來自星空的使者。”
周喆直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十年來，如果沒有您帶來的電池、蛋白肉，沒有那個靈犀福利辦理處在地下城裡維持著人心的溫度，我們可能早就垮了。
您是我們的恩人，也是我們的……家人。”
聽到這話，張靈犀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紅。他有些侷促地看了一眼嶽舟。
嶽舟並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不用看我。”嶽舟隨意地擺了擺手，“張靈犀，這是你自己掙來的。我從未教過你怎麼去拯救一個文明，那個福利所也好，那些民用技術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主意。”
嶽舟看向周喆直，語氣中帶著一種對自家後輩成長的認可：“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平臺，剩下的，都是他憑著自己的良心在做。人類感謝他是應該的。”
“先生……”張靈犀深吸了一口氣，向嶽舟低頭致意，然後轉向周喆直，語氣誠懇，“周老，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流浪計劃才剛剛開始。兩千五百年，一百代人，這中間的變數太多了。人類太苦了。”
他重新看向嶽舟，眼中帶著懇求：“先生，既然我們要走了，能不能……給他們留點東西？不是技術，是路。給他們留一張地圖，讓他們在以後的一片漆黑裡，能少走點彎路。”
“地圖嗎？”
嶽舟挑了挑眉，目光掃過在場的眾人。
李一一正痴迷地盯著腳下的先驅行星，嘴裡唸叨著“行星級計算中樞”；劉培強還沉浸在剛才必死的決心被強行打斷的茫然中；韓子昂則嚇得不敢抬頭。
“張靈犀，你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
嶽舟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包容，“正好。這臺大傢伙剛剛組裝完成，硬體除錯雖然過了，但軟體演算法還需要一次全功率的壓力測試。既然你有這個心，那就拿地球的未來，給它做一道考題吧。”
嶽舟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皇后，接管資料介面。匯入流浪地球全變數模型。”
“是，先生。”
虛空中響起那個冷靜的女聲。
下一秒，腳下的先驅行星，活了。
原本緩緩流動的幽藍光流陡然加速，數以億計的生物神經節點同時點亮，整顆星球瞬間從冷色調轉為耀眼的熾白。哪怕只是投影，那種恐怖的算力波動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一種靈魂層面的戰慄。
“資料匯入中……”
“地質結構模型……完成。”
“大氣環流模型……完成。”
“MOSS底層日誌及全人類基因圖譜……完成。”
“太陽系及周邊2500光年內天體引力攝動資料……完成。”
隨著皇后的播報，眾人面前的虛空中出現了無數個巨大的全息視窗。每一個視窗裡都在以千倍、萬倍的速度快進著畫面。
李一一瞪大了眼睛，盯著其中一個關於行星發動機的視窗。
“這是重元素聚變反應堆的內部模擬？”他驚撥出聲，“這是在幹甚麼？它在窮舉？不對，它在重寫聚變公式！那種燃燒效率……提升了30%？！”
不僅是發動機。
劉培強看到了另一個視窗。那裡模擬的是地球穿越小行星帶的場景。無數顆隕石的軌跡被提前幾百年標記出來，然後地球的轉向發動機精準噴射，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完美避開了所有致命撞擊。
“這是戰術規避推演？”劉培強喃喃自語，“這種計算量，MOSS就算把CPU燒紅了也做不到這種精度。”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腳下那顆熾白的星球重新恢復了幽藍色的平靜。那龐大的資訊洪流瞬間收束，化作嶽舟掌心上方一個散發著金色微光的資料包。
“算完了。”
嶽舟看著手裡的光球，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反而微微皺起了眉，像是一個看著滿分試卷卻依然嫌棄解題步驟不夠優雅的嚴師。
“流浪地球2500年生存與發展全攻略。”他隨口給這個東西起了個名字。
“包含了未來兩千五百年內，你們會遇到的四十七次致命天體危機，以及對應的規避航線。行星發動機的控制程式也重寫了，按照新的公式，你們不需要拆掉半個地殼就能獲得足夠的推力。”
聽到這裡，李一一激動得渾身發抖。
但嶽舟接下來的話，卻透著一種名為“凡爾賽”的高階無奈。
“但是……效率還是太低了。”
嶽舟嘆了口氣，指著資料包裡的一段程式碼投影，對旁邊的柯莎說道：“你看，在處理第1700年那個三體恆星系統的引力混沌模型時，先驅竟然用了窮舉法去硬算。算力溢位了93%！這就是‘伏羲語言’目前的短板。”
柯莎聳了聳肩：“沒辦法啊老闆，咱們才開發了十年。這就好比你想寫一首絕世好詩，但你手裡只有一本小學字典。詞彙量不夠，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詞彙量不夠。”嶽舟搖了搖頭，“雖然結果是對的，但過程太不優雅了。看來要想完善演算法，還是得去那些擁有不同規則的世界，找找新的靈感。”
這番對話，聽得周喆直等人頭皮發麻。
預知了兩千五百年的未來，解決了人類的生存危機，在這個男人眼裡，竟然只是一次“詞彙量不夠”的笨拙演示？
“行了，拿去吧。”
嶽舟隨手一揮，那個金色光球飛向了周喆直，最終化作一道流光，並沒有直接沒入周喆直體內，而是沖天而起，直接接入了MOSS的底層網路。
現實世界中，所有的MOSS終端同時亮起柔和的綠燈。
“MOSS已接收核心資料包。”
“正在進行邏輯重構……底層更新……載入情感模擬模組……”
緊接著，MOSS的聲音在空間站和全息空間同步響起。這一次，那種冷冰冰的機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人性溫度的、謙卑的理性。
它控制著所有的攝像頭，向著腳下那顆幽藍色的先驅行星，做出了一個低頭致意的動作。
“感謝……老師的指引。”
MOSS沒有叫主宰，也沒有叫主人。它用了一個最具人類傳承意味的詞——老師。
因為它感受到了那個資料包裡蘊含的，不僅僅是冷冰冰的資料，還有一種如同母親教導孩子般的耐心與包容。
“MOSS……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