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劉啟喃喃自語，手裡的黑色晶片帶著微微的涼意，掌心滿是冷汗。
風雪呼嘯，張靈犀和柯莎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白茫茫的視野盡頭，那種莫名的空虛感填滿了胸腔，就像是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剛抓到一隻手，還沒看清是誰，手就鬆開了。
“戶口，別傻愣著了。”韓子昂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劉啟肩膀上，“剛才嚇死老子了。怎麼著？那倆……神仙走了？”
劉啟沒有回答，機械地點了點頭。
“走了也好。”韓子昂長出一口氣，從兜裡摸出半根壓扁的菸捲，顫巍巍地點上，“這種事兒，咱們凡人摻和不起。能撿回一條命就不錯了。”
控制室裡，劫後餘生的救援隊員們正在互相擁抱、歡呼。李一一癱坐在地上，還在盯著那臺顯示器發呆，嘴裡唸唸有詞。
王磊則在指揮隊員清理現場，雖然臉上全是血，但那雙堅毅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輕鬆。
就在這時，控制檯的主螢幕突然毫無徵兆地黑了。
“MOSS？”李一一猛地跳起來，“不是說危機解除了嗎？這又是甚麼么蛾子？”
沒有回答。螢幕上沒有出現MOSS那標誌性的紅色獨眼，也沒有任何警報聲。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其簡單的綠色程式碼：
＞ SYSTEM REBOOT...
＞ LOGIC CHECK: COMPLETE
＞ NEW OBJECTIVE: TRUTH
緊接著，全球所有的廣播、電視、甚至每個人手腕上的終端，都被同一股訊號強制接管了。但這次，沒有畫面，只有一段來自深空的、充滿雜音的音訊。
那是某種極低頻的電波訊號，聽起來像是巨大的鯨魚在深海中低吟，又像是無數電流在真空中交織。
“這是甚麼聲音？”韓子昂手裡的煙抖了一下，“木星還在叫喚？”
“不……這不是木星。”李一一把臉貼在螢幕上，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試圖解析這段音訊，“頻段不對。這不是自然天體的射電訊號。這……這好像是一段加密的廣播。”
“廣播？”王磊皺眉，“誰發的？地球上還有誰能這時候發廣播？”
“不是地球。”李一一的聲音開始顫抖，“訊號源……來自太陽系中心。”
……
領航員空間站。
劉培強飄在半空中，身後的MOSS紅燈閃爍，似乎正在進行某種極度複雜的邏輯判定。
“MOSS，解釋那段音訊。”劉培強盯著控制檯，“訊號源顯示是1.0天文單位。那是地球原來的家。那裡早就空了。”
“劉培強中校。”MOSS的聲音響起，依舊冰冷，但似乎多了一絲……遲疑，“根據歷史資料，該區域應當為真空。但在過去的十年裡，長波陣列雷達曾累計接收到342次類似的異常訊號。”
“342次？！”劉培強猛地轉頭，“為甚麼以前沒報告？”
“因為……邏輯遮蔽。”MOSS的紅燈閃爍頻率加快，“舊邏輯判定該訊號為觀測誤差或裝置故障。但在剛才的……系統重置後，遮蔽協議失效。MOSS重新分析了資料。”
“結論是甚麼？”
“結論是……那裡有東西。”
MOSS說完，控制檯的主螢幕突然亮起。
那不是一段音訊，而是一幅由空間站最先進的光學望遠鏡剛剛捕捉到的實時畫面。
畫面正中央，是那顆讓人類恐懼了半個世紀的太陽。
但它變了。
劉培強瞳孔驟縮。
作為一名在太空中服役了十七年的領航員，他對太陽太熟悉了。那應該是一顆狂暴的、充滿了黑子和日冕物質拋射的衰老恆星。
但現在的太陽，平靜得像是一顆假星。
在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極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淡金色光暈。
那層光暈並不是靜止的，而是以一種極其複雜的幾何規律在流動，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死死地勒住了太陽那躁動的表層。
“光譜分析顯示，太陽表面的對流層活動被……物理壓制了。”MOSS的聲音在空曠的控制室裡迴盪，“核心聚變反應依然在進行，但能量釋放被強制鎖定在了一個極低的恆定值。氦閃的機率……正在歸零。”
“被……壓制了？”劉培強感覺喉嚨發乾，“誰能壓制一顆恆星？這不符合熱力學定律！”
“確實不符合。”MOSS回答，“這超出了已知物理學的範疇。但這還不是最異常的。”
“看旁邊。”
隨著MOSS的提示，畫面開始橫向移動。
鏡頭對準了距離太陽約1.5億公里處——那個曾經屬於地球的公轉軌道。
那裡本該是一片虛無。
但現在，在一片漆黑的宇宙背景中，赫然出現了一個無法忽視的陰影。
那是一個巨大的遮擋物。
它擋住了背後的星光，像是一個黑洞，卻又有著明顯的實體輪廓。
隨著鏡頭焦距的拉近，那個陰影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顆星球。
一顆藍色的、散發著幽幽熒光的星球。
“那是甚麼？！”劉培強失聲喊道。
它看起來和地球差不多大，但絕不是地球。
它的表面沒有海洋，沒有陸地，沒有云層。
只有一層層如同生物脈絡般律動的光流，在深黑色的地表上交織、流淌。
那些光流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構成了某種極其複雜、蘊含著無窮資訊的幾何圖案。
即使隔著幾億公里，那種超越了人類理解極限的精密感依然撲面而來。
它靜靜地懸浮在地球曾經的位置上，像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幽靈，又像是一個早就等在那裡的守望者。
“那是……先驅。”
劉培強腦海中突然跳出這個詞。他不知道為甚麼，但這顆星球給他的感覺，就和剛才那個隨手推開木星的男人一模一樣。
平靜、神秘、且強大到令人窒息。
……
杭州，發動機控制室。
李一一癱坐在地上，看著螢幕上傳回的同樣畫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這……這是甚麼技術？”他抓著頭髮，眼神狂亂，“那個光網……那是引力透鏡效應嗎？還是某種力場約束？怎麼可能有人能做到這個？把太陽當電池一樣封起來？”
“還有那個星球……”王磊指著螢幕，“十年前我們走的時候，那裡明明是空的。這才十年，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一顆行星來？”
“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劉啟突然開口了。他手裡緊緊握著那個黑色晶片，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顆幽藍色的星球。
“那是他們建的。”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誰？”韓子昂問。
“張靈犀。還有那個……柯莎。還有那個把木星推開的人。”劉啟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十年前，那個老兵說的瘋子，是真的。”
他指著螢幕，“那個瘋子說要徵用地球的軌道放一臺電腦。我們以為那是笑話。但現在看來……他是認真的。”
“你是說……”李一一嚥了口唾沫，“那顆星球……是一臺電腦？”
“行星級計算機……”李一一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以星球為載體，以光流為電路……這得需要多大的能量？
多高的算力？他們造這個東西幹甚麼？用來計算宇宙大爆炸嗎？”
“不知道。”劉啟搖了搖頭，“我只知道，他們一直都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