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藍色的電弧在工作臺上炸開一團刺眼的光斑，焦糊味瞬間蓋過了空氣迴圈系統裡那股常年不散的機油味。
“操！這破伺服電機的碳刷怎麼還是二十年前的工藝？一上高壓就拉稀！”
劉啟一把摔下手中的焊槍，護目鏡後的眼睛裡滿是血絲。他抓起桌那把尾部刻著極簡靈字Logo的特製螺絲刀，狠狠地戳了戳面前這臺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外骨骼手臂。
櫃檯外面，老礦工李叔縮著脖子，一臉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吃飯家伙：“小劉師傅，您輕點……輕點！這可是我拿半個月配給換來的二手貨，雖然老了點，但那是當年的一線軍工品……”
“軍工個屁。”劉啟啐了一口，拿起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深藍色晶體模組，熟練地卡進外骨骼那粗糙的電路板卡槽裡，“這種老式的液壓傳動早就過時了。也就是碰上我，也就是碰上現在這個好時候。”
他手指飛快地在操作屏上敲擊了幾下程式碼，那是靈犀技術社群裡大神分享的破解版驅動。
“看見這個沒？”劉啟指著那塊深藍色晶體，“靈犀動力上個月剛下放民用市場的青鳥三型穩壓閥。雖然是次品流出來的，但把你這臺老古董的瞬間扭矩提上去40%跟玩兒似的。”
老李瞪大了渾濁的眼珠子：“提……提40%？那不得把液壓管爆了？”
“爆不了。”劉啟彎下腰，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塊沉甸甸的黑色方塊，隨手拍了拍，“我把你那幾塊快報廢的鉛酸電池全拆了，換上了這個。
靈犀生科的一體化聚合電池。這玩意兒裡面用的是某種高密度生物凝膠，能量密度是原來那堆破爛的六倍。最重要的是，它自帶熱管理系統，零下五十度不用預熱直接啟動。”
老李的手開始哆嗦，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電子賬戶手環：“小劉師傅，這……這得多少信用點啊？我就是個刨石頭的，您這配置給特種部隊都夠用了，我可付不起……”
“收你個成本價，外加兩包紅塔山——真煙那種，別拿甘草棒糊弄我。”劉啟把修好的機械臂往櫃檯上一推，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要不是看在咱們都是靈犀技術論壇的老會員，我都懶得折騰這堆廢鐵。”
老李千恩萬謝地抱著機械臂走了，那表情就像是抱回了一個金娃娃。
劉啟摘下護目鏡，隨手在滿是油汙的褲子上擦了擦手，轉頭衝著裡屋喊道：“老東西！飯好了沒？餓死勞資了！”
“叫魂呢！叫魂呢！就知道催！”
伴隨著一陣拖鞋趿拉地的聲音，韓子昂端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海碗走了出來。他雖然滿頭白髮，但那身灰色的重型駕駛員制服依舊穿得筆挺，透著股老一輩技術工人的倔強勁兒。
“咣噹”一聲，海碗砸在滿是零件的桌子上。
“今兒是好日子，吃頓硬的。”韓子昂一邊說著，一邊從圍裙兜裡掏出一瓶只有巴掌大的二鍋頭，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福利處剛發的補給，加量版合成牛肉麵。”
劉啟低頭一看，碗裡堆著幾大塊色澤紅潤、甚至能看到清晰肉類紋理的牛肉。
熱氣騰騰的湯頭上飄著一層誘人的紅油，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根本不是那種用蚯蚓幹磨成粉再加香精調出來的所謂肉味能比的。
“嚯！”劉啟夾起一塊塞進嘴裡，牙齒切斷肌纖維的觸感讓他眼睛瞬間亮了，“這口感絕了！這彈牙勁兒，這汁水……靈犀生科那幫瘋子是不是又突破甚麼細胞編織技術了？這跟歷史書上寫的真牛肉還有區別嗎？”
“那必須沒有。”韓子昂滋溜了一口麵條，一臉滿足地眯起眼，“聽隔壁老王說，這批肉是用了甚麼分子重組的新工藝。現在的日子啊，真是想都不敢想。十年前咱們吃的那叫啥？那是泥！現在這叫生活。”
韓子昂一邊吃，一邊習慣性地抖著腿。桌角那臺經過劉啟無數次改裝的老式收音機裡，正播放著幾十年前的老歌《海草舞》。
“海草海草海草，隨風飄搖……”
魔性的節奏在狹窄的修理鋪裡迴盪。
劉啟大口吞嚥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道：“技術才是硬道理。要是沒張靈犀先生帶來的這些黑科技，咱們現在還在啃蚯蚓幹，哪有力氣去推地球。”
就在爺孫倆享受著難得的碳水快樂時，工作臺上那個一直充當擺設的全息通訊終端突然亮了起來。
紅色的指示燈急促閃爍，那是最高優先順序的強制接入訊號。
螢幕自動展開，畫面抖動了兩下，穩定下來。
背景是深邃而冰冷的宇宙星空，以及那個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壓抑的領航員空間站內部。
劉啟咀嚼的動作停住了。他沒有抬頭，依舊盯著碗裡的那塊牛肉，但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爸……那個，韓子昂，我是劉培強。”
通訊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訊號延遲，以及一種常年生活在低重力環境下特有的虛浮感。劉培強穿著宇航服的內襯，臉色蒼白，眼神裡透著深深的疲憊。
韓子昂差點被一口麵條嗆死。他手忙腳亂地關掉收音機，把二鍋頭藏到桌子底下，臉上堆起那種見到久別親人時特有的、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哎！培強啊！在呢在呢！都挺好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劉啟一腳：“戶口！你爸電話！說話！”
劉啟緩緩放下筷子，那張沾著紅油的嘴甚至沒擦。他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像是在看一個來自舊時代的文物。
“有事？”他問。
螢幕那頭的劉培強明顯窒息了一下。十七年的距離，加上光速的延遲，讓這簡短的兩個字像是一堵冰牆。
“啟兒……還有一天我就退役了。”劉培強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似乎在努力尋找話題，“我看到了你們的補給記錄。現在的食物……怎麼樣？聽說是新技術？”
“很好。”劉啟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比你在天上吃的那些牙膏強一萬倍。這是靈犀的技術，不是聯合政府發的救濟糧。”
“啟兒，我只是想告訴你，爸爸馬上就回來了。我們可以……”
“不用了，劉中校。”劉啟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耐煩，“你在天上做你的大英雄就好。回來幹甚麼？地下城的生活，你不懂，你也適應不了。
這裡不需要英雄，只需要能幹活的技工。”
“我是為了人類，為了你們能活下去……”
“為了我們？”劉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老一套了。你那一套犧牲理論已經過時了。現在是甚麼時代？是技術救世的時代。
拯救我們的不是你在天上盯著那幾個破儀表盤發呆，而是我們在地下實打實地擰好每一顆螺絲，是張靈犀先生帶來的無限能源電池和合成蛋白。”
劉啟抓起桌上的那把螺絲刀，在手指間靈活地轉了一圈，那銀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看到了嗎？這才是現在這世界的規矩。務實、高效、技術至上。至於你那種自我感動的犧牲精神……留著寫回憶錄吧。”
“嘟——”
劉啟伸手按下了切斷鍵。
全息螢幕瞬間熄滅，劉培強那張錯愕而痛苦的臉消失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