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沒有轉身,他的聲音清晰地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沒有使用擴音器,是直接的聲波定向傳輸。
“西蒙斯博士。”
被突然點名,西蒙斯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立正:“是!”
“你們第七區成立了八十年,圍繞這個立方體建立了龐大的秘密基地。”嶽舟轉過身,目光平靜如水,“告訴我,你們得出了甚麼結論?”
西蒙斯嚥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恩,又看了看全息屏上的擎天柱,咬牙說道:“它不僅是無限能量的來源,還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輻射場,能夠賦予機械以生命。
它是賽博坦的神蹟,是造物主的恩賜。”
“神蹟。”
嶽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
“這是智慧生物在面對無法理解的高等技術時,最喜歡用的偷懶詞彙。
當你們解析不了它的工作原理,就把它歸結為神學。這很省事,但也意味著你們放棄了思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那個高達百米的巨大立方體。
“今天,我們來把這層名為神學的遮羞布撕下來,看看它的本質到底是甚麼。”
嗡。
空氣瞬間凝固。
一股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從嶽舟掌心爆發,純粹的念力場瞬間充斥整個大廳。
與此同時,嶽舟的雙眸深處,標誌性的資料流光驟然亮起。高維視野,全功率開啟。
在西蒙斯和所有地球科學家的驚呼聲中,那個堅不可摧、連核彈都未必能摧毀的火種源立方體,在嶽舟的視線中瞬間透明化了。
它不再是一個實體的金屬塊,而是變成了由億萬條光線交織而成的複雜三維結構圖。
“林恩,同步資料流,建立全息解構模型。”嶽舟下令。
“是,先生。正在呼叫皇后冗餘算力,模型渲染中。”林恩的手指在控制檯上化作殘影。
下一刻,大廳中央原本空曠的區域,被一個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型全息投影填滿。
那是火種源的內部邏輯結構。
沒有齒輪,沒有槓桿,只有無數複雜的幾何圖形、能量回路、邏輯閘電路,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
“這……這是甚麼?”一名地球物理學家顫抖著伸出手,試圖觸碰那些光影,“它是中空的?裡面全是電路?”
“不全是電路,準確地說,是能量固化的邏輯迴路。”
嶽舟並沒有使用教鞭,念力直接介入了模型,將其中最核心的一塊紅色區域放大並標記出來。
“看這裡。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生命賦予機制。”
嶽舟的聲音迴盪在大廳裡,冷靜得像是在解剖屍體。
“火種源的本質,根本不是甚麼造物神器。它是一個整合了高密度能量源的、硬體化的資訊編譯器。”
“它的工作原理簡單粗暴:當它接觸到任何非生物的金屬結構時,它會釋放一種特殊的、攜帶資訊的高能輻射波。這種波會瞬間啟用金屬原子的活性,使其具備類生物的延展性,也就是你們看到的變形。”
“但這只是表象。”
嶽舟手指一點,那塊紅色區域的資料被拆解,一串串複雜的賽博坦古程式碼在空中滾動。
“緊接著,它會將這段核心演算法,也就是儲存在這個紅色區域裡的、預先寫死的程式碼,強行燒錄進金屬的微觀結構裡,以此來模擬意識的誕生。”
“看看這些程式碼。”
嶽舟隨手抓取了一段資料流,將其翻譯成通用的邏輯語言展示在眾人面前。
“變形邏輯:鎖定。武器系統:啟用。敵我識別:預設。狂暴指令:優先順序最高。這些都是寫死的。它就像是一個工業流水線上的模具。”
“它不管你原本是手機、汽車還是坦克,它只會把同一套邏輯強行塞進去。這就是為甚麼用火種源直接輻射產生的機械生命,大多暴躁、簡單、且充滿了無腦的破壞慾。”
全息螢幕上,擎天柱的光學鏡頭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那些程式碼在滾動,那是他無比熟悉的賽博坦底層語言,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審視過它們。
“因為它們是被批次生產的次品。”嶽舟看著擎天柱,語氣犀利,“它們沒有童年,沒有學習的過程,沒有自我認知的構建期,甚至沒有寫入道德這個補丁。
它們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被鎖死在一個名為狂派雜兵的固定框架裡。”
“這不可能。”
救護車的電子合成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電流雜音,“如果只是程式碼,那我們的靈魂是甚麼?我們的情感,我們對故鄉的眷戀,甚至我們的痛苦,難道都是一段預設的程式嗎?”
這個問題讓在場的所有地球科學家都屏住了呼吸。
“問得好,救護車。”
嶽舟打了個響指。空中的模型瞬間變換。
左邊顯示的是火種源剛剛製造出的量產體火種模型,那是一個完美的、標準的、卻毫無生氣的幾何體。
右邊,則是一張複雜的、佈滿了各種修補痕跡的火種結構掃描圖。
“這是剛才在山姆家門口,我對擎天柱進行的火種結構掃描。”嶽舟指著右邊的圖。
“對比一下。”
不用嶽舟多說,所有人都能看出巨大的差別。
擎天柱的火種結構,不再是那個完美的幾何體。它上面佈滿了細微的資料裂痕、增生的邏輯節點,以及無數條為了適應環境而自我生成的旁路邏輯。
“這是混亂的。是破損的。是不完美的。”
嶽舟的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科研者的認可。
“但正是這種不完美,構成了你們所謂的靈魂。”
“在數百萬年的戰爭中,在無數次生與死的抉擇中,在漫長的星際流浪中,你們的火種為了生存,為了信念,被迫突破了那個原始模具的限制。
你們的底層程式碼發生了良性的邏輯變異。”
“這種變異,讓你們產生了情感,產生了犧牲精神,甚至產生了違背底層邏輯的自由意志。”
嶽舟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下達了那個讓威震天想破腦袋也想不通的結論。
“所以,對於帝國而言,那些由混亂和經歷誕生的、不可預測的變異火種,才是真正有價值的研究樣本。”
“而這個立方體本身。”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它的編譯器版本太老了。大概是賽博坦文明一萬年前的技術水平。它的底層邏輯是封閉的,不支援自我迭代,不支援演算法最佳化。它所創造的生命,是死的。”
“對於帝國正在追求的機械飛昇和人工智慧覺醒課題來說,這種死板的造物工具,參考價值極低。它甚至不如擎天柱你的一根手指頭有研究價值。”
大廳裡一片安靜。
參考價值極低。
這句話砸碎了西蒙斯博士的世界觀,也砸懵了螢幕那頭的汽車人。
威震天為了這個東西,發動了數百萬年的戰爭,把賽博坦打成了廢墟,追了半個銀河系。結果在這個男人的嘴裡,這只是一個版本過時的、應該被淘汰的工業模具?
“所以,先生。”西蒙斯博士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您不打算使用它?”
“為甚麼要使用它?”
嶽舟反問,目光中透著一種高維生物俯視低維造物的淡然,“製造一堆只會破壞、沒有智商的機器人嗎?
帝國的機械軍團需要的是令行禁止的高效,需要的是像皇后那樣可以無限進化的算力,而不是這種隨機性極強的瘋子。”
嶽舟揮了揮手,示意林恩執行操作。
“封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