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能帶走五萬人。”威震天伸出五根鋒利的金屬手指,“五萬個名額。去賽博坦。那裡雖然荒涼,但那是自由的。沒有嶽舟,沒有靈犀,沒有那些該死的福利體系。”
“只要你們提供地球的資源座標和一部分核心工業資料協助我們修復賽博坦,你們就是新世界的元老。”
“五萬人……”
一直坐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西蒙斯博士突然開口了。他是第七區的前負責人,也是在座唯一的頂級科學家代表。
他推了推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目光銳利地盯著凱勒:“部長,地球上有七十億人。我們只帶走五萬?剩下的怎麼辦?就留給那個所謂的宇宙大帝去吃?”
“這是必要的犧牲,博士。”凱勒回答得毫不猶豫,“方舟載重有限。我們只能帶走精華。最優秀的基因,最聰明的大腦,最有管理經驗的領袖。”
“只要我們在,人類文明就在。”
“精華?”西蒙斯發出一聲嗤笑,手指指著那一圈腦滿腸肥的資本家和政客,“你指的精華就是這群只會搞金融泡沫和發動戰爭的人?”
“我不走。”
西蒙斯站起身,開始收拾面前的檔案,“這太荒謬了。那個帝國給了我們夢寐以求的常溫超導材料,展示了可控核聚變的小型化技術。作為一名科學家,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技術大爆發。”
“在他們的體系下,我能接觸到真正的真理。我為甚麼要跟你們去一顆荒涼的金屬星球,去玩這種過家家一樣的流亡政府遊戲?”
“西蒙斯!”莫肖爾將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眼神中殺意畢露,“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你不走,就是帝國的幫兇!就是背叛人類的罪人!”
“而且,博士。”
威震天適時地插話,聲音裡帶著一絲針對知識分子的精準誘惑,“在賽博坦,我們將建立一個純粹的精英社會。沒有愚蠢的民眾需要你去解釋科學,沒有繁瑣的倫理委員會限制你的實驗。”
“科學家將擁有最高的地位。
我們將提供賽博坦的量子計算核心供你研究,提供變形金屬讓你實驗。”
“在地球,你只能當嶽舟的一條狗,祈求他施捨一點技術殘渣。但在賽博坦,你將主導未來的科技樹。你是想當一個跪著的學生,還是想當一個開創時代的宗師?”
西蒙斯的手動作停滯了。
一邊是現成的、但遙不可及的高等技術;另一邊是雖然落後、但可以由自己主導的科研權力。
更重要的是,周圍那十幾個黑衣特工已經圍了上來。如果不走,他今天絕對走不出這個房間。
“……我需要帶上我的團隊。”西蒙斯低著頭,聲音沙啞,“還有我的實驗資料。”
“當然。”凱勒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歡迎登船,諾亞。”
……
三個小時後。
胡佛大壩上空,一艘處於光學隱形狀態的帝國穿梭機內。
帝國理工學院實習生、負責本次地球社會學考察的小組長林恩,正坐在駕駛位上,轉動著手中的靈犀指環。
滴。
他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
林恩點開螢幕,是一條來自加密頻道的文字資訊。發信人正是剛才在地下掩體中被迫妥協的西蒙斯博士。
他們在之前解析威震天冰凍資料時有過短暫的接觸。林恩對這個雖然基礎理論落後,但直覺驚人敏銳的土著科學家印象不錯,甚至私下給他開通了一個帝國基礎資料庫的瀏覽許可權。
資訊很短,充滿了一種訣別式的悲壯:
“林恩先生。他們瘋了。他們要帶走所有的精英,去賽博坦建立新政權。他們說這是為了儲存人類火種,但我知道,他們只是捨不得手中的權力。我……我被強迫了,但我也不想死。如果可以,請保留我的賬號。再見。”
林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先生。”他按下了通訊器,直接連通了正在大壩內部視察的嶽舟,“您之前提到的大過濾器現象正在發生。人類的精英們正在策劃一場大逃亡。”
“他們準備了一艘船,要帶走大約五萬名所謂的上層人士,去投奔威震天。”
“哦?”
通訊器那頭傳來了嶽舟平淡的聲音,背景裡還有工程機械運作的轟鳴聲,“那個西蒙斯也在裡面?”
“是的。他發來了告密信。看起來是被脅迫的,但他內心深處對主導科研的慾望也被威震天勾起來了。”
林恩頓了頓,請示道:“需要攔截嗎?那艘船上集中了地球目前最頂尖的一批大腦和管理人才。雖然他們的價值觀有問題,但作為工具人,他們的技術水平還是有用的。如果讓他們走了,地球聯邦初期的技術落地可能會出現人才斷層。”
“攔截?為甚麼要攔截?”
嶽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輕笑,“林恩,你還沒看透精英這兩個字的本質。”
“在帝國的教育體系下,智力從來不是稀缺資源。只要有靈犀輔助,有基因最佳化液,任何一個普通人經過三年培訓,都能達到甚至超過西蒙斯的技術水平。”
“這些所謂的舊時代精英,真正區別於大眾的,不是他們的腦子,而是他們那深入骨髓的階級自覺和權力慾望。”
“他們無法忍受平等。他們無法忍受自己不再特殊。他們寧願去廢土上當國王,也不願意在天堂裡當公民。”
嶽舟停頓了一下,給出了最終的指令。
“讓他們走。甚至可以暗中幫他們一把,別讓那艘破船在起飛階段就炸了。”
“把這些最不安分、最渴望特權、最自以為是的聰明人打包送給威震天。這不僅幫我們清理了地球社會的不穩定因素,更是一個絕佳的社會學實驗。”
“我想看看,當一群自私的政客、貪婪的資本家和傲慢的科學家,去到一個資源匱乏、奉行叢林法則的賽博坦,他們所謂的精英社會會演變成甚麼樣子。”
“是會誕生一個新的文明?還是會變成一個自相殘殺的鬥獸場?”
“記錄下來,林恩。這是人類文明分支演化觀察報告的第一章。”
“明白了,先生。”林恩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我會持續監控他們的航跡,確保他們安全離開。”
“很好。”
嶽舟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顯然他已經走到了通訊器的近前。
“那麼,這種無聊的政治遊戲就到此為止。大壩下面的清理工作完成了嗎?”
“已經完成了,先生。天工智造模組已經展開,臨時研究大廳搭建完畢。”
“好。那就把客人們都請進來吧。”
西蒙斯博士的一隻腳剛剛跨過那道沒有任何機械門框的光幕,眼前的景象就讓他的大腦皮層產生了一陣劇烈的眩暈感。
沒有過渡。
上一秒他還在陰暗潮溼、佈滿鏽跡和冷凝水的二十世紀初風格混凝土掩體裡,下一秒他就站在了一個通體潔白、沒有任何接縫、彷彿由整塊光子材料鑄造而成的巨大空間內。
這裡是胡佛大壩的內部,或者是原本應該是內部的地方。
那些厚達數十米的鋼筋混凝土牆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泛著微弱冷光的模組化力場壁。
數百臺他從未見過的精密儀器懸浮在半空中,沒有電線,沒有支架,圍繞著大廳中央那個巨大的立方體緩緩旋轉,發出幾乎不可聞的低頻嗡鳴。
十七名選擇留下的地球科學家正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抱著厚重的紙質筆記本。
而在他們對面,站著數十名身穿銀白色制服的帝國研究員。這些人很年輕,神情輕鬆,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划動,操作著那些地球人看不懂的全息介面。
帝國理工學院實習生林恩,正站在一臺懸浮控制檯前。他看到西蒙斯進來,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鏡,對他點了點頭。
“博士,你遲到了三十秒。”林恩的語氣像是在和一位老同事打招呼,“不過沒關係,主講人也才剛剛就位。”
西蒙斯張了張嘴,想問這裡是怎麼在短短几小時內建成的,但他看到了站在火種源下方的那個身影。
嶽舟。
他背對著眾人,仰頭注視著那個被人類秘密研究了近一個世紀、代號為NBE-1能量源的巨大立方體。
在大廳的另一側,三道高達二十米的巨型全息投影屏障豎立著。畫面中,擎天柱、救護車、大黃蜂等汽車人正處於待機狀態,他們巨大的光學鏡頭同樣聚焦在火種源上。
這種詭異的、跨越了三個文明層級的課堂氛圍,讓西蒙斯感到一種極度的不真實感。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