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源於精神連結過載的感知錯亂，在嶽舟釋放的能量場中迅速消退。渚薰的視覺與聽覺恢復了正常解碼，但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混雜著衝擊與困惑。
嶽舟收回手，沒有再進行更深層的心理疏導。
“定義來源於認知。當你的認知裡只有我是工具這個選項，你就是工具。
去看看帝國曆史陳列館裡關於023號世界的記錄，看看那裡的生命在被資本定義為消耗品後，如何掙扎。”
他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觀測臺。他只負責提供資料和指出邏輯通路，最終的運算必須由渚薰自己的意識處理器來完成。每個人的自我認知都無法由外人代為編寫。
平臺上只剩下風聲。
柯莎看著仍在沉思的渚薰，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綾波麗。綾波麗閉著眼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與愛娃網路的資料交換上。柯莎決定去做些自己的本職工作。
她走到平臺邊緣，對著手腕上的靈犀終端發出指令。片刻後，一隻翼展超過十米的女妖翼獸從遠方的山巒間呼嘯而來，穩穩地懸停在她面前。
這隻伊卡蘭的體型比一年前壯碩了許多，翼膜下的肌肉群清晰可見，羽冠的色澤也更加鮮豔。它用頭蹭了蹭柯莎的肩膀，動作帶著明確的親暱。
柯莎熟練地翻身騎上坐騎，精神連結瞬間建立。
“我們去家園之樹聯盟看看。”
伊卡蘭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雙翼一振，載著她衝入雲霄。
高空中，潘多拉的全新地貌盡收眼底。
頭頂那顆人造衛星，洞天核心V4.0，已經在軌道上穩定執行了超過八個月。
它由無數青黑色六邊形結構組成，沉默地懸掛在天幕之上，其表面巨大的青蓮圖騰宣示著它的歸屬。
下方，在它持續不斷的靈能洪流灌溉下，整個星球的植被都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的過度發育狀態。樹木更加高大，藤蔓更加粗壯，那些曾在夜間發光的植物，如今在白晝也依舊明亮。
更明顯的變化來自於海洋。
柯莎飛過海岸線時，能清晰地看到，這顆人造衛星帶來的強大引力，正在重塑潘多拉的潮汐規律。原本平緩的潮起潮落，變得更加劇烈、更富節奏感。
幾支納威人的海邊部族，已經學會了利用這種全新的潮汐，在退潮後裸露出的、更廣闊的灘塗上採集那些被靈能滋養得更大更肥美的貝類。
大約飛行了半個小時，一片開闊的河谷出現在眼前。
這裡不再是過去那個以單一巨樹為核心的奧瑪蒂卡亞部族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十幾棵巨型家園樹構成的龐大聚落。
這些巨樹之間，由無數粗壯的、活體藤蔓構成了錯綜複雜的空中棧道。
樹冠之下，大片的土地被開墾出來，種植著一種經過靈能最佳化的、類似甘薯的高產作物。清澈的河水被巧妙地引導，形成了貫穿整個聚落的灌溉水渠網路。
這裡，就是如今潘多拉上規模最大的納威人社會實體——家園之樹聯盟。
在帝國表示無意於直接統治後，納威人各個部族在生死存亡的壓力和對未來的共同期盼下，自發地聯合了起來，形成了這個遠比過去任何部落都更龐大、更具組織性的社會結構。
柯莎駕駛著伊卡蘭，降落在聯盟中心最高的那棵巨樹的平臺上。
剛一落地，一群正在嬉戲的納威族孩童就注意到了她。他們沒有像過去那樣，因為見到天空人而感到恐懼或好奇，反而親熱地圍了上來。
“柯莎姐姐！”一個領頭的男孩興奮地喊道。
他伸出手，笨拙地在空中比劃著。隨著他的動作，一點微弱的熒光在他指尖匯聚，最終組成一隻結構不太穩定的藍色光影蝴蝶，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
“你看！我成功了！你的奧術造物！”男孩滿臉驕傲。
其他的孩子也紛紛效仿，一時間，平臺上飛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熒光蝴蝶，像一片流動的星屑。
柯莎笑了起來，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看著這些孩子，她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事。
那時的她，同樣站在這裡，見證了潘多-拉歷史的又一個轉折點。
那是潘多拉之月啟動後的第三天。
高濃度的靈能洪流讓整個愛娃網路進入一種極度活躍的興奮狀態。納威人作為與愛娃連結最深的智慧種族，最先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柯莎記得，當時族長莫阿正在主持一場祭祀儀式。儀式進行到一半，莫阿忽然渾身一顫，伸出的手掌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團淡藍色的能量光焰。
在場所有的納威人都表現出驚異，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而柯莎，作為唯一的帝國聯絡官，她的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後，立刻開始飛速運轉。她明白，這是高濃度靈能環境誘導下的、個體能量應用的自發性覺醒。
但她該如何向這群連能量守恆都無法理解的部族民，解釋歸源靈能、精神力場、能量塑形這些複雜的物理概念？
她搜尋著腦海中所有簡單的比喻，最終，一個源於地球文化作品的詞彙浮現出來。
“這是……魔法。”
那個瞬間，她只是覺得這個詞最貼切、最簡單易懂。
當莫阿用混雜著敬畏與困惑的眼神問她，這股力量從何而來時。
柯莎指了指大地，又指了指自己的髮辮，“它來自愛娃。愛娃正在將月亮的力量，轉化為你們可以使用的能量。整個愛娃網路，便是一個魔網。
而愛娃，就是魔網的母親。”
她當時只是為了省事，也是覺得有趣。
納威人欣然接受了這套簡單易懂的設定。
透過與愛娃——這位被他們和柯莎共同命名為魔法之母的星球意志連結，他們開始自發地探索如何使用這種名為魔法的新力量。
柯莎在看到他們最初只能製造出一些微弱的光點和熱量時，玩心大起。
她想起了自己在四象工坊裡收藏的那些，被帝國技術宅們評價為華而不實 ???極度好看的藝術類念力技巧。
她開啟自己的靈犀終端，將其中一個名為奧術造物·熒光蝶的資料包，透過愛娃網路，共享給了所有連結中的納威人。
她原本只是想給這些新朋友展示一下能量的有趣玩法。
當第一隻熒光蝶在莫阿面前飛起時，周圍的納威人爆發出一陣巨大的驚呼和騷動。
他們直觀地認識到，能量可以被塑造成精美而富有生命感的形態。
在那之後，魔法的學習和創造，成了家園之樹聯盟最熱門的活動。
他們依然會打獵、採集，但更多的時候，他們會盤膝而坐，連結愛娃，感悟魔法之母的教誨，嘗試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魔法。
有務實派的獵人，創造出了能讓箭矢燃燒起來的火焰箭。
有生活派的婦女，摸索出了能加速植物果實成熟的催生術。
當然，更多的，是像孩子們這樣，沉迷於創造各種發光、變形的觀賞性小技巧。
柯莎曾一度擔心，自己是不是帶歪了他們的科技樹。
但嶽舟在聽取了她的彙報後，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任何文明的科技發展，都不是單一的線性路徑。相比於直接灌輸他們最高效的功法，讓他們在魔法這個充滿趣味性的概念下自發探索，更能激發主觀能動性。
效率可以後天最佳化，但創造的熱情一旦熄滅，就很難再點燃。你做得很好，繼續觀察，記錄所有資料。”
得到肯定後，柯莎便徹底放下了心理負擔，甚至開始以大魔法師自居，時不時地從四象工坊裡找出一些新的、有趣的技巧，當作魔法分享給納威人，享受著被他們崇拜的樂趣。
“柯莎，你來了。”
莫阿的聲音打斷了柯莎的回憶。這位納威人的精神領袖，如今看起來比一年前更加精神矍鑠。她穿著一身由發光藤蔓編織的長袍，手中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能量水晶的木杖，有幾分異界祭司的形態。
“感覺怎麼樣？愛娃又教給你們甚麼新東西了嗎？”柯莎笑著問道。
“魔法之母的智慧無窮無盡。”莫阿的臉上帶著虔誠的敬意，“就在昨天，我們的一位織女，在魔網的指引下，創造出了一種新的紡織術。
她能讓蛛絲自動纏繞，編織出更堅韌、更保暖的布料。我們的族人，今年冬天將不再寒冷。”
“這是好事。”柯莎由衷地為他們感到高興。
正說著，她注意到了不遠處，綾波麗正靜靜地站在家園樹的主樹幹前，伸出右手，手掌完全貼合在粗糙的樹皮上。
她閉著雙眼，表情平靜。
柯莎能感知到，一股龐大的、溫和的資訊流，正在綾波麗與愛娃網路之間進行著高速交換。
對綾波麗而言，這個由數億生命意識構成的、和諧統一的龐大網路，是她在帝國之外，找到的唯一能讓她感到舒適和完整的地方。這裡沒有個體的衝突，只有宏大的集體共鳴。
她的莉莉絲靈魂，那承載了地球億萬生命情感原型的混亂集合體，在這片和諧的意識海洋的梳理下，其內部的無序衝突正被一點點撫平。
她的行為更接近資料同步和精神結構梳理。
不遠處的一個小男孩，在嘗試了十幾次失敗後，終於成功地在掌心凝聚出了一小團旋轉的水渦。他看著自己掌心那小小的水流，發出了興奮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