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領著團隊,走在腳下那片質感柔軟、正進行著微弱起伏的暗紅色大地上。
“先生,初步環境掃描已完成。”
始祖法厄同的全息投影懸浮在嶽舟身側,他那張由工程師基因最佳化而成的面孔上,顯露出高度的專注。
他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以一個頂尖生物工程師的客觀視角,彙報著探測器傳回的資料。
“LCL之海成分純度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七,幾乎沒有因為四十億年的時間而發生任何衰變。其內部存在著一個高效的物質自淨化迴圈。
我們初步鎖定了一種基於相位薄膜的滲透過濾機制,它能以分子為單位,篩除所有非LCL的標準有機物。”
“空氣成分穩定,溼度恆定在百分之七十三點四。
能量源分析顯示,穹頂那些發光的生物纖維,其能量來源並非外部輻射,而是與整個黑月的中央動力核心直接相連。
它們就像遍佈全身的毛細血管,負責將中央核心產生的龐大能量,均勻地輸送到整個內部生態系統的每一個角落。”
聽完報告,嶽舟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巨大空間的中央。
那裡,懸浮著一個比這片地下空間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造物。
一個直徑超過五十公里的、由無數個同心圓環和能量管道構成的、正在緩緩搏動著的巨大心臟。
它的每一次搏動,都引發整個黑月內部空間發生細微的相位偏移,常規儀器無法捕捉其完整資料。
一個為了驅動月球級質量進行星際航行而特製的、經過終極強化的S2機關,以及由它驅動的行星級相位引擎。
“奧特,韋伯,開始工作。”嶽舟下達了指令。
他沒有讓團隊立刻靠近那個龐大的核心,而是指向了穹頂垂下的一條直徑約十米、看似普通的能量輸送管道。
“我們的第一個研究物件,是它。
皇后,調動工程無人機群,準備進行一次非破壞性的活體解剖實驗。我需要這條管道的完整三維結構圖,以及它的物質成分、能量傳導機制和自我修復協議的全部資料。”
“是,先生。”
隨著指令的下達,數十架外形類似蜻蜓的帝國工程無人機,悄無聲息地從傳送平臺飛出,迅速包圍了那條選定的管道。
“先生,這個決策很明智。”奧特·坎寧安的資料化身,其虛擬眼眸中倒映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影像,“這條管道是整個動力系統中,結構最簡單、能量層級最低的子單元,相當於整棵科技樹上最末端的一根枝椏。對它進行解構,觸發整艘播種艦過激防禦反應的機率最低。”
無人機群開始作業。
首先,數架無人機的前端伸出高精度能量探針,輕柔地刺入管道黑色的生物外殼。
“探針壓力讀數已達上限,無法穿透。”負責材料分析的科學家投影,立刻報出資料,“分析結果顯示,其晶格結構足以在微觀層面抵消探針施加的全部壓力。
這是一種高活性的生物裝甲。它的每一個細胞,都是一個獨立的、具備基礎判斷能力的防禦單元。”
“既然無法穿透,”嶽舟平靜地指令道,“那就切割。韋伯,啟動微型空間切割器,功率調整到最低檔。從它的修復協議中,解析出它的再生邏輯。”
“明白。”
另一架無人機的前端,亮起了微弱的空間波動。一道比髮絲還細的空間裂縫,被小心翼翼地按在了管道的外殼上。
這一次,生物裝甲沒能抵擋住這種來自更高維度的攻擊。
一道長約十米,深達一米的整齊切口,出現在管道表面。
然而,還沒等科學家們開始採集樣本,切口周圍的黑色物質開始向傷口處高速彙集。它們沒有進行任何複雜的生物反應,只是粗暴地、簡單地,用自身的物質,將那個缺口重新填滿。
不到十秒鐘,那道深邃的切口,便已經完全癒合,表面恢復了原有的光滑。
“自我修復協議已觸發。”奧特·坎寧安的聲音響起,“修復指令並非來自中央核心,而是源於損傷訊號在細胞間的鏈式傳導。
每一個受損細胞都會向周圍的健康細胞發出求援訊號,這是一個去中心化的高效損傷管控體系。這種設計……具備極高的魯棒性和抗干擾性。”
“一個分散式的修復系統。”法厄同看著這一幕,眼中閃爍著光芒。
“先生,如果我們將這種損傷訊號傳導鏈的基因模組提取出來,與帝國的結構力學和自動化建築技術相結合,就能創造出能夠自我修復的城市、星艦,甚至是機甲。這將為我們的行星殖民模式帶來革新。”
“先別急著暢想未來,法厄同。”嶽舟提醒道,“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常規手段無法解剖,增加切割功率,只會觸發它更大規模的修復反應,那並非我們想要的結果。我們要的是解剖,不是與它進行一場無意義的消耗戰。”
他看著那個已經恢復如初的管道,腦中超高速地運轉著。
既然是生物,那就有其運作的規律。
既然是自我修復,那就一定需要能量和物質。
“皇后,對剛才的修復過程進行慢放分析,計算其物質和能量的來源。”
【報告先生,分析完成。修復所消耗的能量,來自於管道內部流淌的能量。而修復所消耗的物質,則是由周圍的健康細胞,透過犧牲自身百分之二十的質量,來提供的。】
“拆東牆補西牆。”嶽舟立刻抓住了重點,“繼續切割。用兩組切割器,在同一位置,進行連續的、高頻的切割-修復迴圈。我要看到它的修復極限。”
指令下達,兩架無人機立刻就位,開始對同一位置進行反覆的切割。
管道一次又一次地修復著自身的傷口,但隨著周圍健康細胞的質量不斷被消耗,它的修復速度開始肉眼可見地變慢,顏色也變得黯淡。
在進行了三百一十七次迴圈後,那片區域的修復能力,終於達到了極限。
當空間切割器再次劃過時,那道傷口沒能再癒合。
渾濁的、散發著微光的橙色LCL液體,從切口處緩緩滲出。
“成功了!”觀察室內,幾位研究員的呼吸明顯加快,相互交換了一個確認的眼神。
“微型探針進入,採集內部流體樣本,掃描內部結構。”嶽舟的指令依舊平靜。
一架只有拳頭大小的微型無人機,如同敏捷的蜜蜂,瞬間鑽入了那個切口。
管道內部的景象,透過無人機的攝像頭,清晰地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並非一個簡單的中空管道。
其內部,是無數根更細小的、如同神經纖維般的半透明導管,它們互相纏繞,構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網路。
而LCL液體,就如同血液,在這些“血管”中高速流動,為整個動力系統輸送著能量。
“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超導系統。”
奧特·坎寧安根據實時資料,立刻給出了定義,“每一根纖維導管的內壁,都覆蓋著一層特殊的、能夠引導能量近乎無損耗流動的生物場。它的傳導效率,已經超出了我們對超導材料的所有理論認知。”
“把它取下來。”嶽舟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兩柄巨大的機械臂從傳送平臺伸出,同樣包裹著微型空間切割場,小心翼翼地從管道上,完整地擷取下了一段長達二十米的樣本。
至此,對這顆沉睡了四十億年的行星心臟的第一次微創手術,成功完成。
看著那段被能量約束場牢牢固定住的管道樣本,嶽舟的目光,緩緩移向了遠處那臺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行星引擎核心。
今天獲得的資料,僅僅是一個開始。
這臺來自四十億年前的造物,將為帝國科學院提供長期的研究課題。
嶽舟的腦海中,一個全新的藍圖正在成型。
他沒有再對法厄同等人暢談未來的應用。暢想未來是學者們的工作,而他,作為整個文明的最高決策者,更專注於將構想落到實處。
他只是下達了一個具體的短期指令。
“皇后,以今天獲取的全部資料為基礎,建立新的逆向工程專案組。
專案編號:P-073-M。由法厄同博士擔任總負責人,韋伯博士和奧特·老師協同。”
“專案第一階段目標:在一個月內,將這三種技術——分散式修復協議、生物超導輸能系統、以及生物活性裝甲,完全逆向工程並標準化,然後,將其降維應用到我們現有的‘開拓者’基地車上。”
“我希望看到,下一代的開拓者基地車,不再僅僅是一個城市級的建設核心。它應該具備改造一個大陸板塊的基礎生態環境的能力。”
“明白了,先生。”法厄同看著那段管道樣本,眼中是無法遏制的、屬於頂尖工程師的狂熱,“這不僅僅是升級,這是一場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