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與帝國其他實驗室風格截然不同的純白色房間內，明日香和真嗣並排躺在兩張符合人體工學設計的連結椅上。
沒有冰冷的機械臂，也沒有刺入面板的奈米探針。他們只是戴上了一個設計簡潔、如同藝術品的銀色頭環。
“放輕鬆，”嶽舟的聲音在他們耳邊響起，溫和而平靜，“不要試圖去理解，或者分析。只需要跟隨著我的引導，去感受。”
“是，老師。”
兩人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種與以往任何一次模擬訓練都截然不同的體驗，淹沒了他們的意識。
那不是資料流的衝擊，也不是精神的強行連結。
那感覺……更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軀殼，他們的靈魂變成了一縷最輕柔的風，被一股溫暖而又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地向上託舉，穿過了一層無形的、隔絕了現實與虛幻的薄膜。
當他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純白色光格構成的平原上。
天空是柔和的藍，沒有太陽，光芒卻均勻地灑滿每一寸空間。
遠處，隱約能看到巨大的、半透明的建築輪廓，和一些同樣由光構成的、形態各異的“玩家”在其中穿梭。
“這裡是……”明日香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她能感覺到，自己在這裡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
【歡迎來到“源宇宙”中央廣場，測試員B02號。】
一個悅耳的、不帶任何機械感的女性聲音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緊接著，一個簡潔的、充滿了未來感的半透明操作介面，浮現在他們面前。
“這是你們的個人終端介面。”嶽舟的身影，同樣以一種由光構成的虛擬形態，出現在他們身旁。
“你們可以透過它，訪問帝國授權給你們的所有資料庫，使用你們的個人心象空間，或者，像普通公民一樣，在這裡瀏覽社群，玩一些……放鬆身心的小遊戲。”
嶽舟指著介面上一個閃爍著街，補充了一句：“這是你們之前體驗過的，《夜之城》的最新懷舊版。”
真嗣的目光，立刻被介面上另一個更加龐大的、如同圖書館般的圖示所吸引。
【帝國科學院·公共資料庫】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點了一下。
瞬間，浩如煙海的知識，以一種極其有序、結構清晰的方式，在他面前展開。
從基礎的《歸源基因結構入門》，到高深的《關於高維時空拓撲結構的一百種猜想》；從《帝國千年經濟發展史》，到《論織法者軍團在皮米級工業製造中的應用前景》。
之前在課堂上，老師只是偶爾提及的那些龐大概念，此刻，化為了觸手可及的、可以被隨意查閱的百科全書。
真嗣感覺自己像一個飢渴已久的旅人，一頭扎進了知識的海洋，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
而明日香的注意力，則完全被另一件事所吸引。
“老師，”她指著自己介面右上角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這個‘帝國貢獻點’是甚麼？”
“是帝國唯一的通用貨幣。”嶽舟解釋道，“完成任務、提交有價值的研究報告、或者在社群中釋出有建設性的技術構想，都可以獲得貢獻點。它能用來兌換許可權範圍內的任何東西。從一瓶你喜歡的口味的營養液，到一艘小型的個人星際穿梭機。”
“那……”明日香的眼睛亮了，“老師您有多少？”
嶽舟的虛擬形象臉上，浮現出一絲類似於人類“無奈”的表情：“我的許可權是無限。所以，別想了。”
“切。”明日香撇了撇嘴。但她立刻找到了新的目標。
她在搜尋欄裡猶豫了一下，然後，憑藉著記憶中那個讓她記掛了八年的名字，輸入了兩個字。
【嶽瑾】
搜尋結果在瞬間彈出。那不是一份簡單的個人檔案，而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如同史詩般的個人成就展。
她點開了第一個資料夾：【公開演講與政務通報】。
畫面中，一個身穿黑金色帝皇禮服，氣質高貴威嚴，卻又與自己記憶中那個小女孩面容有七分相似的少女，正站在一座足以容納百萬人的宏偉廣場上，面對著下方狂熱的人群，發表著帝國新一個五年計劃的開篇演講。
她的聲音沉穩而富有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遞著她的意志。她身後的全息星圖上，帝國的版圖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張。
明日香的心，猛地一顫。
她又點開了第二個資料夾：【主導科研專案列表】。
滿屏的、她幾乎無法完全看懂的專案名稱，讓她眼花繚亂。
【“歸墟”虛擬社會學模型 v5.0——負責人：嶽瑾】
【“天下一統”計劃最終階段執行報告——總負責人：嶽瑾】
【帝國新一代生物輔助工業體系構想——首席構架師：嶽瑾】
她看到了嶽瑾那被譽為帝國兩大腦的自適應學習型超強執政能力，看到了她是如何將自己的天賦，運用到處理整個帝國那浩如煙海的政務資訊流上；看到了她是如何在嶽舟進行一線探索時，穩坐後方，將整個龐大帝國維持得井井有條，甚至還在穩步向前。
她看到了無數篇學術論文，將嶽瑾定義為“一個在社會科學領域實現的、活著的奇蹟”。
明日香呆住了。
她下意識地調出了自己的檔案。
【姓名：式波·明日香·蘭格雷】
【身份：歸源計劃-EVA子專案首席實驗員】
【成就：成功捕獲多個使徒樣本。獨立開發“零點瞬域”力場應用雛形。】
這份在任何人看來，都足以堪稱天才的履歷，在嶽瑾那長得需要滾動十幾頁的成就列表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稚嫩。
她一直以為，她和嶽瑾是站在同一條跑道上的競爭者。她們都擁有最頂尖的天賦，都得到了老師最多的關愛。她幻想著有一天，能駕駛著自己的EVA，在對練中堂堂正正地擊敗嶽瑾，向老師證明，誰才是他最出色的學生。
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發覺。
她錯了。錯得離譜。
她和嶽瑾，從來就不在同一條跑水道上。
當她還在為如何更漂亮地打敗一個怪物而沾沾自喜時，嶽瑾，已經在思考，如何讓一個擁有上億人口的文明，飛向更遙遠的星辰大海。
她的戰場，是城市，是天空。
而嶽瑾的戰場，是星辰，是未來。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認知落差，混雜著強烈的挫敗感，與一種更加強烈的、名為嚮往的情緒，沖垮了她那驕傲的心防。
她終於明白，當年那個總是跟在老師身後，需要她去保護的小女孩，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長成了一棵需要她去仰望的參天大樹。
那份源於童年的、幼稚的競爭心，在這一刻，冰雪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宏大、也更加清晰的目標。
她不想再和嶽瑾比了。
她只想……有一天，能有資格，站在那個人的身邊，成為她麾下，最鋒利的那柄劍。
明日香緩緩地關掉了所有的介面，虛擬廣場上的喧囂和光影，在她眼中都褪去了顏色。
她抬起頭，看向那片虛擬的、一成不變的藍色天空。
那裡，彷彿出現了一座無比高聳、直入雲霄的山峰。那是她此生，從未見過的壯麗風景。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屬於她的、永不服輸的火焰，重新在眼底燃燒起來。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
“我看到山頂了。”她輕聲對自己說。
“現在，該想想怎麼爬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