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虛擬訓練結束後的休息室內，明日香將空了的營養液瓶子捏得咯吱作響。
她看著光幕上那定格的、原子核模型的失敗資料，聲音裡沒有了往日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
“媽媽，我明白老師讓我們學習劍廿三的真正用意了。”
“嗯？”共生體所化的母親虛影在她身旁浮現，恭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老師想要的，不是讓我們去模仿那凍結時空的宏偉現象。那是結果，不是過程。
他真正想讓我們掌握的，是施術者那份將自身意志，凌駕於物理定律之上的絕對干涉力。”
明日香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屬於頂尖科學家的專注光芒。
“我之前一直在嘗試，如何用我的力量，去暫停整個世界。但那是錯的。”
“我不需要暫停世界。我只需要在我的念力，即將觸碰到那顆名為原子的塵埃時，讓那顆塵埃，和它周圍那些試圖干擾我的所有噪音，在那一個無法被度量的普朗克瞬間裡，進入絕對靜默。”
“老師要的不是一柄砸碎一切的重錘，”她的聲音變得堅定，“而是一根能在一場永不停歇的宇宙風暴中，為雕刻家穩住手中沙礫的、絕對穩定的鋼針。”
恭子沉默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女兒，在這場失敗中，獲得了一次真正的、認知層面上的蛻變。
她不再是那個只想著勝利的天才駕駛員，而開始像一位真正的、追求事物本質的科學家一樣思考。
“我給我的新招式，想好了一個名字。”明日香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微笑。
“就叫它——零點瞬域。”
……
次日，當明日香帶著這份凝聚了她一個月心血的、關於零點瞬域的完整理論闡述和資料模型，走到嶽舟面前時，她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自信。
嶽舟仔細地看完了報告，特別是其中關於如何將AT力場進行極限壓縮，形成一個皮米級絕對靜默區的構想後，給出了由衷的肯定。
“做得很好，明日香。
你沒有停留在模仿，而是真正理解了課題的本質，並基於此，創造出了屬於你自己的、更高效的解決方案。你證明了，最深刻的失敗，往往是通往更高層次勝利的唯一捷徑。”
這份精準的、一語道破本質的誇讚，讓明日香，發自內心地笑了。而她遞交的這份關鍵資料，也補全了整個基因整合工程最後一塊、也是最重要的拼圖。
帝國科學院，01號最高許可權實驗室。
這裡如同一個被從時間長河中剝離出的獨立世界，絕對的安靜，絕對的無菌。
巨大的環形實驗臺上，三具生物維生艙並排而立。
明日香，真嗣，以及嶽舟本人，正安靜地躺在其中，他們的身體被淡金色的營養液包裹，無數細若髮絲的奈米探針，正輕柔地刺入他們的面板，實時監測著體內每一個細胞的能量波動。
在他們頭頂，那個承載著莉莉絲靈魂與完整基因藍本的鮮紅色十字架形胚胎，與另一個代表著亞當、散發著純淨白光的十字架形胚胎，正如同雙子星般，緩緩旋轉。
而在整個實驗室的中央，那柄曾被視為神之造物的朗基努斯之槍，不再是武器，而僅僅是一個高效的能量諧振控制器，正將兩個胚胎的能量波動，以一種完美的頻率，匯入實驗臺上三人的體內。
這場彙集了帝國在EVA世界所有研究成果的基因整合工程，正式開始。
“皇后，啟動最終注入程式。”
嶽舟的意志在三人共享的維生艙網路中響起。
“指令已確認。歸源基因v3.2最終整合版，開始注入。”
三道經過朗基努斯之槍諧振過濾，混合了亞當與莉莉絲雙重基因資訊的特殊生物病毒，透過奈米探針，被同時注入了三人的脊髓液中。
沒有痛苦，沒有排異。整個過程順暢得如同一段早已編寫好的程式。
在明日香的感知中，一股冰涼而又溫暖的洪流，湧入了她的身體。她那早已千錘百煉的歸源基因鏈，在這股洪流的沖刷下，開始自我解開，然後以一種更穩定的、更完美的雙螺旋結構，重新編織。
她感覺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每一個線粒體，都在高歌。
一種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充斥了她的身心。
突然，一股龐大的能量，在她的小腹丹田處自發地匯聚。那是她體內一直潛藏著的、源自S2機關的基因模組，在感受到亞當與莉莉絲這兩股同源能量的最終融合後，被徹底啟用了。
她的精神，她的意志，她的歸源靈能，以及那股從真空零點能中汲取出的浩瀚能量，在這一刻，不再有任何隔閡。它們互相吸引，互相纏繞，最終坍縮成了一個質量無窮小，能量無窮大的奇點。
一個溫潤如玉、散發著赤紅色光芒的、彷彿擁有自身生命的能量核心，在她的體內，緩緩成型。
金丹。
與此同時，一種全新的感官，向她展開。她不需要再依賴共生體的增幅，僅憑自己的意志，就能在身體周圍，展開一層薄如蟬翼，卻又堅不可摧的AT力場。不再是工具，而是成為了她身體的延伸，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同樣的過程，也在真嗣和嶽舟的體內發生著。
半小時後，三具維生艙同時開啟。
……
“先生的生命體徵引數已恢復至基準線以上。細胞活性提升，能量傳導效率提升。所有指標均符合理論預期。”
皇后的聲音在P-Level絕對寂靜實驗室內響起。
嶽舟赤著上身，從維生艙中走出，活動了一下身體。他能感覺到，一股充沛的力量，正在體內流淌。那顆新生的、混沌色的金丹，每一次搏動，都為他提供了近乎無窮的能量。
他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資料，而是直接走到了實驗室中央的測試區。
那裡，只放著一張簡單的金屬桌，和一杯普通的、盛在玻璃杯裡的純淨水。
巨大的環形觀察室內，冬月耕造、法厄同、奧特·坎寧安等人的全息投影早已就位，他們神情專注，等待著這場強化後的能力測試。
嶽舟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懸停在了那杯水的上方，手掌並未與之接觸。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那杯清澈的水，開始沸騰。但那並非高溫所致，而是一種更底層的、物質結構正在被暴力拆解、重組時所產生的現象。
水面倒映出的光線，開始變得扭曲、怪異。
一絲絲微不可查的、彷彿金屬融化後的銀色流光，從水中析出。緊接著，是璀璨的金色，和深邃的、如同紅寶石般的色澤。
這些憑空出現的物質，在水中以一種有機、且極具目的性的方式，迅速地聚合、塑形。
一個微小的齒輪出現了，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發條、擺輪、擒縱叉……無數個複雜到極致的微縮機械零件，如同擁有了生命，在那杯水中自行組裝著。
觀察室內，法厄同那張萬年不變的冷靜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抑制的表情變化。
“他在……他在做甚麼？”這位始祖級的生物工程師，喃喃自語，“他在直接操控原子！
他在將水分子、空氣中的二氧化碳和氮氣、以及玻璃杯中的二氧化矽……將所有的一切，都分解為最基礎的原子，然後，像玩積木一樣，將它們重新組合成全新的物質！”
“這不可能！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在一瞬間，完成對數以億京（1032）計的原子進行三維定位、拆解、搬運、再鍵合！這需要何等恐怖的計算力和微操精度！”
法厄同還在為這背後的技術原理而震驚時，那杯水中的變化，已經結束了。
水，消失了。玻璃杯，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由黃金和白銀構成、關節處鑲嵌著紅寶石軸承的、栩栩如生的機械蜂鳥。
它靜靜地懸浮在嶽舟的掌心上方，內部那數以萬計的微型齒輪，正以一種充滿了韻律感的方式，精密地運轉著。
“嘀嗒，嘀嗒……”
清脆的、如同頂級瑞士鐘錶走針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內響起。
突然，那隻機械蜂鳥的紅寶石眼睛亮了起來。
它輕輕地扇動了一下那由極薄金箔構成的翅膀，發出一陣悅耳的嗡鳴，然後靈巧地在空中盤旋了一圈，最終輕盈地落在了嶽舟的指尖上，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他。
冬月耕造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一生的科學認知，都在此刻被碾成了齏粉。
他不是震驚於那點水成金的奇蹟。他震驚的是，嶽舟不僅創造了物質，還為那堆冰冷的金屬，賦予了生命的表象——一套能夠讓它自主飛行的、複雜的邏輯程式。
“他不僅是雕刻家……”奧特·坎寧安那由資料流構成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狂熱，“他還是程式設計師。
他在完成原子級物質重構的同時，還將一套完整的AI行為指令，直接寫入了這隻造物的原子矩陣之中。
物質即程式碼，程式碼即物質。先生，您……您已經觸及到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嶽舟沒有理會觀察室內的震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指尖上這隻精巧的造物，感受著剛剛那番操作給自己帶來的反饋。
半步原子操控。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念力，已經可以像延伸出的無數根手指，精準地撥動、擺放任何一顆原子。
只要構成這種物質的原子，存在於周圍的環境中，他就能將其提取出來，重組成任何他想要的形態。
但這，就是極限了。
他可以點水成金，因為構成黃金的原子就在那裡。他卻無法憑空創造出一顆質子，也無法將鉛原子核內的質子取出幾個，將其嬗變為金。
他還差一步。
“不過，也足夠了。”
嶽舟心中閃過一絲明悟。
當這項技術，透過歸源基因的普及，成為帝國每一個公民都與生俱來的能力時，那將會是怎樣一副景象？
不再需要笨重的工業母機，不再需要複雜的生產流水線。
每一個帝國公民，在地球這種科技水平面前，都如同造物主。
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製造任何已知結構的事物，不過這樣龐大的計算力需求，或許未來還是會依靠共生體的強大量子計算能力進行提前預設。
嶽舟心念一動，指尖上那隻精巧的機械蜂鳥，便無聲地分解為最基礎的原子塵埃，消散在空氣中。
他抬起頭，看向了觀察室的方向。
“測試結束。準備進行下一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