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hirn日本總部，地下25層，C-03號大型模擬訓練場。
城市廢墟的場景被全息投影裝置投射得栩栩如生。
斷壁殘垣之間，一抹橙紅色的流光劃破空氣。
那是一臺高約六十米的巨大人形機體。它的外形輪廓還保留著EVA二號機的影子，但細節已面目全非。
厚重的拘束器被流暢的、肌肉纖維般的生物質外殼取代，關節處看不到任何機械縫隙，實現了完美的無縫銜接。它的表面流淌著淡淡的光暈，彷彿一個正在呼吸的生命體。
這是恭子。意志為恭子的明日香專屬共生體。
“高度下降，準備進行C-7區域障礙穿越。”
機體內，明日香的聲音透過精神連結直接傳遞。她坐在共生體物質構成的駕駛艙裡，眼前的全息螢幕實時顯示著機體的能量引數。
在引數欄頂端，一個代表能量儲備的數值，始終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明白。”
恭子的回應在連結中響起。
巨大的橙紅色機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折線，從高速飛行切換為垂直下墜。它靈巧地穿過密集的建築廢墟，雙腳在地面輕點，未揚起一絲塵土，隨後再次彈射升空。
整套動作協調流暢，完全不像一臺沉重的機器。
訓練場的另一端，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
五歲的真嗣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身旁的神經同步率測試儀螢幕上，代表他與零號機模擬核心的同步率曲線，在百分之十五的基準線上艱難波動。
明日香的訓練資料則被投影在另一塊更大的螢幕上。
同步率：百分之二百一十七。
持續巨大化時間：三十分鐘。
外丹能量消耗：百分之零點八。
兩個螢幕像兩面鏡子，清晰地照出了他與明日香之間的差距。
訓練結束。
巨大的橙紅色機體在場地中央降落。它伸出巨大的手掌，平託在身前。駕駛艙開啟，明日香順著機體的手臂滑下，穩穩落在母親的掌心。
“媽媽，剛才那個折角切入的動作，能量輸出還是有點不穩定。”明日香仰頭對著空氣說道。
在她的精神世界裡，她正與母親進行著高速的資料交換。
“是你的指令下達得太急了。”恭子的聲音在連結中響起，“外丹的能量輸出是無限的，但將能量轉化為物質形態的改變需要反應時間。你要把它當成你自己的身體，而不是一臺機器。”
“知道了知道了。”明日香擺了擺手。
她從母親的掌心跳到地面，邁開小腿朝觀察室跑來。
推開觀察室的門時，她臉上還帶著劇烈運動後的紅暈和勝利者的神采。
“怎麼樣，笨蛋真嗣？”她雙手叉腰，下巴高高揚起，“看到我和媽媽的配合了嗎？老師佈置的課題，我已經全部完成了。”
她以為會聽到真嗣那句熟悉的、帶著羨慕的“好厲害”。
但男孩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雙和自己母親極其相似的棕色眼眸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然後，他默默站起身，繞過她，低著頭走出了觀察-室。
“喂！你……”
明日香想叫住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真嗣瘦弱而孤獨的背影，又看了看訓練場裡，那個正在緩緩變小，最終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自己後背的橙紅色共生體。
那顆總是充滿了競爭欲的心，不知為何，感到了一絲煩躁。
她贏了。贏得了太多。
多到讓這場遊戲變得有些無趣了。
真嗣沒有回教室。
他一個人跑到生活區頂層的模擬生態園。這裡是整個地下基地裡，唯一能看見天空和植物的地方。
他找到一個沒人的角落，蜷縮在巨大的蕨類植物葉片下，抱著自己的膝蓋。
他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遠處穹頂投射出的模擬黃昏的橙色光芒。
這一年來，他很努力了。
他努力學習中文，努力完成嶽舟佈置的每一項關於數學、物理、化學的作業。在學習進度上，他一度能和明日香並駕齊驅。
他也努力練習冥想。每天晚上，他都會比明日香多練習一個小時。
他渴望著有一天，自己的身體裡也能誕生出那種被稱為內力的神奇力量。
但他失敗了。
無論他如何努力，他的身體都像一個絕緣體，無法對那種力量產生任何反應。
而明日-香，在接受了那次改造後，就像換了一個人。
她的學習能力變得深不可測。那些曾經需要兩人一起討論半天的物理模型，她現在只需要看一遍，就能舉一反三。
她還學會了內力。
最讓他感到無法呼吸的，是她的媽媽。
明日香有一個可以擁抱，可以對話，甚至可以變成巨大機器人帶她飛的媽媽。
而他，甚麼都沒有。
他只有一張冰冷的、放在父親辦公室抽屜裡的黑白照片。
羨慕。
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羨慕，從他胸口的每一個角落裡湧出。
他羨慕明日香有一個家。
羨慕她擁有那種神奇的力量。
更羨慕她有資格站在老師的身邊，去探索那些更廣闊、更有趣的世界。
而自己，好像永遠都只能在後面遠遠地看著。
“你在這裡。”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真嗣的身體一僵，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嶽舟在他身旁坐下。他沒有看真嗣，只是和他一起看著遠處的人造夕陽。
“今天的測試成績不太好。”嶽舟開口。
真嗣的頭埋得更低了。
“AT力場的波動頻率比上週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七。精神內耗過高，導致你無法將注意力完全集中。”
嶽舟繼續說道，“簡單來說，你在嫉妒明日香。”
真嗣的身體猛地一顫。
被老師直接點破了內心最深處的、他不願承認的情緒，讓他感到一種無所遁形的羞恥。
“我沒有！”他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
“你有。”嶽舟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羨慕她擁有的一切。這很正常。在生物學上，對更優個體的模仿和趨近性，是驅動物種進化的本能。”
真嗣愣住了。
他沒想到，老師非但沒有批評他，反而將這種在他看來很可恥的情-緒，定義為一種正常的本能。
“但光是羨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嶽舟轉過頭看著他，“它只會變成一種負面情緒，不斷地消耗你，讓你變得更軟弱，更無法集中精神。”
“就像現在這樣。”
嶽舟的話，剖開了他所有的偽裝。
“那我……該怎麼辦？”真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老師，我也努力了……我每天都有練習冥想，我也有認真寫作業……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因為你們的硬體不一樣。”嶽舟說，“明日香現在是一臺換上了最新處理器和獨立顯示卡的高效能電腦。而你，還停留在整合顯示卡的階段。”
“所以……我就是……比較差的那一個，對嗎？”真嗣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嶽舟搖了搖頭。“你和你母親一樣，擁有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頭腦之一。你的潛力甚至在明日香之上。只是，你這臺電腦的作業系統被安裝了太多的垃圾軟體，導致它無法發揮出全部的效能。”
他看著真嗣那雙重新抬起的、充滿了迷茫的眼睛，平靜地丟擲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的母親，碇唯博士，她的主體人格資訊並沒有在事故中消失。”
“她現在就在初號機的核心裡，以一種特殊的生物資訊結構存在著。”
真嗣的呼吸停頓了。
他的大腦無法處理這個突然砸來的資訊。
媽媽……還在？
“就像我為明日香和她母親做的那樣。”嶽舟繼續說道。
“我也可以為你進行一次類似的改造。”
“一個為你量身定製的、與你基因完全相容的共生體。”
“一個能讓你和明日香一樣，獲得駕馭那種力量資格的全新身體。”
“以及，一個能讓你重新‘聽’到你母親聲音的機會。”
嶽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依舊處於呆滯中的男孩。
“當然，和明日香那次一樣，這個方案也存在風險。任何涉及到靈魂資訊的操作，都無法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嶽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給了真嗣一個選擇。
一個可以徹底改變他命運的選擇。
真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站起身。
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他走到嶽舟面前，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師。”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甚麼時候可以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