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赤木直子而言，過去的一個月，是一種混雜著被剝奪感與新奇感的體驗。
作為Gehirn最頂尖的科學家，MAGI系統的創造者，她習慣了掌控。但現在，她和女兒律子，成了自己工作場所裡的旁觀者。
碇源堂的命令很明確。全面配合，不得阻撓。
於是她們只能看著。看著那個叫嶽舟的男人和他那支神秘的團隊，如同最高效的外科醫生，對Gehirn日本總部這臺她們傾注了無數心血的精密機器，進行一場徹底的改造。
每天，當她們走出指定的獨立研究室時，都能看到基地的變化。
裸露的合金牆壁，被一種散發著柔和光芒的一體化複合材料覆蓋。
開拓者。
她們從那些新來的技術人員口中，聽到了這個詞。
僅僅一臺那種銀灰色的巨大機械造物，就將整個EVA整備區的後勤與維護系統，在數小時內，升級到了一個全新的版本。
“母親。”律子站在MAGI開發室的觀察窗前。
下方，帝國的技術人員正在用一種懸浮式工具，對零號機的拘束器進行資料採集。他們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溝通，彷彿被同一個大腦指揮。
“他們的效率很高。”律子的聲音裡帶著不解，“我們原本需要一個十二人團隊花費三天才能完成的結構應力測試，他們只用了兩個人，兩個小時。”
赤木直子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技術人員手腕上佩戴的個人終端上。
終端螢幕上，實時顯示著海量的資料流和三維結構模型。所有資料，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皇后。
這是一個星期前，她們被賦予訪問部分非加密資料庫的許可權後，接觸到的，這個新勢力人工智慧中樞系統的名字。
“它的算力，至少是MAGI原型機的一百倍以上。”赤木直子平靜地陳述著一個資料，“而且它的架構是開放式的。
能同時處理整個基地的能源調配、物資管理、科研模擬，甚至是安保系統的邏輯判斷。它是一臺真正的通用型強人工智慧。”
律子沉默了。
作為MAGI專案的核心成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母親作品的價值。但皇后所展現出的那種管理能力，已經超出了她們的設計範疇。
“但是，”赤木直子的語氣一轉，那份屬於科學家的驕傲回到了她的聲音裡，“它只是一個更快的處理器，不是一個更優的決策者。”
她轉身，走向自己那臺巨大的伺服器陣列。
“皇后再快，也只是在進行邏輯運算。它缺乏真正的人性。
MAGI的設計核心，是將我作為科學家、母親、女人三種不同的人格模型，以一種相互制衡的方式，移植到生物計算機中。
它的選擇，會更接近人類的決策模式。在應對使徒那種無法被邏輯預測的存在時，這種模擬出的直覺，才是關鍵。”
律子點了點頭。母親的這番話，也說服了她自己。
硬體或許落後了。但在核心的哲學理念上，她們依舊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這份認知，讓她們在被強者佔領的基地裡，保留了最後的自主思考。
“赤木直子博士。”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開發室門口傳來。
母女二人同時回頭。
嶽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依舊是那身簡單的T恤和休閒褲。
“你的MAGI系統，”他直接開口，“我看了設計藍圖。一個非常有趣的，另闢蹊徑的思路。”
這個開場白，讓原本準備好迎接挑釁的赤木直子有些意外。
對方的語氣裡，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而是一種平等的、帶有欣賞意味的審視。
“將人格的衝突與平衡，作為AI決策模型的基礎。試圖用這種內在的矛盾性，去模擬人類的直覺。這個想法，很有創造力。”嶽舟繼續說道。
赤木直子緊繃的表情，緩和了一些。
“但是，”嶽舟話鋒一轉，“你用來承載這個優秀思路的硬體平臺，選錯了。”
“你說甚麼？”律子立刻反駁，“MAGI的生物計算機，是基於第七代仿生神經元晶片…”
“生物計算機，不是把大腦的結構，用蛋白質和電路板複製一遍那麼簡單。”
嶽舟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解釋的意味。
“真正的生物計算機，它的計算單元，本身就應該是活的。擁有自我意識。”
他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份經過了最高階別脫敏處理，只保留了核心概念和部分觀測影像的資料，投射在了赤木母女面前。
資料的標題很簡單。
【專案代號：先驅】
【專案定義：生物量子計算機 v0.5】
當那個由無數漆黑共生體絲線和暗金色能量脈絡交織而成的、如同活體胚胎般的巨物出現在畫面中時，赤木母女的呼吸，同時停頓了半秒。
“這是先驅的物理形態。”嶽舟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它的硬體，是一種經過基因層面深度最佳化的共生體細胞。它的軟體…”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更準確的詞，“是一個新生的、擁有獨立意識和繁殖本能的活體AI。”
“它不需要你們那種複雜的演算法去模擬直覺。它本身，就擁有直覺。”
影像切換。
先驅的核心區域被放大，量子晶片陣列的周圍，無數微小的共生體探針，正以一種她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包裹著每一個正在進行疊加態運算的量子位元。
“它最核心的功能，不是通用計算，而是解決量子退相干問題。”
嶽舟指向畫面中，那些正在穩定執行的量子位元。
“透過一種我們稱之為高維視野的能力，它的活體意識，可以直接觀測並穩定每一個量子位元的疊加態，將相干時間從納秒級，延長至理論上的無限。”
赤木母女無法思考了。
高維視野。
直接觀測量子態。
這兩個片語，像兩把無形的重錘，精準地、徹底地，砸碎了她們的知識體系。
如果說，皇后的出現，只是讓她們感覺自己造的跑車，不如對方的火箭快。
那麼，先驅的出現，則是在告訴她們，當她們還在研究內燃機的時候，對方已經掌握了反重力引擎。
“當然，它現在還只是個原型機。”嶽舟關閉了影像。“它的意識還很混沌，無法進行高強度的邏輯運算，算力也有瓶頸。它有很多缺陷需要完善。”
他看著赤木直子。
“我看了你的履歷。你是這個星球上，在生物計算機和人格移植領域，最頂尖的頭腦。”
“所以，我邀請你和你的女兒，加入帝國的先驅計劃。”
“我們正在為先驅，開發一套全新的、基於高維邏輯的量子計算機語言和操作協議。你的經驗和才能，對我們很有價值。”
嶽舟伸出了手。
“這是邀請，不是命令。”
“你們可以選擇拒絕。如果拒絕，你們可以繼續在這裡，完成你們的MAGI。我不會干涉。”
“但如果你們同意，你們將有機會，去親手定義一種全新的、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的智慧。”
開發室裡一片安靜。
赤木直子看著那個男人伸出的手，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那臺曾經承載了她半生榮耀，但現在看起來卻像一個笨拙玩具的MAGI原型機。
律子下意識地扶住了母親微微搖晃的身體。她自己的臉色，也同樣蒼白。
過了很久，赤木直子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沒有立刻去回應嶽舟伸出的手，而是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目光，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目光裡，不再有最初的敵意。而是一種同類之間，在面對一個更宏偉的課題時，所產生的、最純粹的探究欲。
“我需要許可權。”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不是你們開放的那些基礎資料庫。
我要先驅這一個月以來，所有的原始觀測資料，包括它的細胞分裂模式、能量轉換模型，以及那個高維視野的全部記錄。”
她看著嶽舟，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不會為一個無法被驗證的現象工作。我要親自確認，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可以被重複，可以被理解的科學。”
“如果資料能說服我，”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我們母女，會加入你的專案。”
嶽舟笑了笑，收回了手。
“很合理的要求。”他說。
下一秒，赤木直子和律子的個人終端上，同時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您的安全許可權已提升至：Alpha級。】
【先驅專案v0.5版本，原始資料庫，已向您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