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共生體包裹住大衛，化作一個表面光滑的黑色圓繭。
嶽舟沒有再看一眼。他對著法厄同平靜地說道：“一個很好的研究樣本。他的思維模式和對創造的理解，對皇后的進化很有參考價值。尤其是在非線性邏輯和藝術創作模擬方面。”
法厄同點了點頭。他對這個生化人的處理方式沒有任何異議。
這個由人類製造卻幾乎毀滅了他整個首都的個體，以這種方式作為研究樣本被封存，或許是最好的結局。
“拉·穆赫。”嶽舟對著跟進來的執行者指揮官說道，“把這個繭帶回聖殿，找一間空的靜滯倉，把它凍起來。”
“是，嶽舟閣下。”拉·穆赫看了一眼那個詭異的黑繭，立刻安排兩名手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其抬起。
首都的危機雖然被迅速平息，但整個星球的潛在威脅並未完全根除。在接下來的七個標準日裡，法厄同以中央大廳為核心，向整個星球釋出了一系列不容置喙的最高指令。
一場席捲全球的大清洗開始了。
卡戎帶領小隊踹開一間藝術會所的大門。它位於首都邊緣，裝潢奢華。這裡曾是藝術派高層舉辦沙龍的地方，此刻卻聚集了一群激進分子。
“放下武器！變革委員會的指令，你們沒聽到嗎？”卡戎的聲音冰冷。
“叛徒！你們這些被外來者腐化的科學走狗！”一個年輕的工程師狂熱地吼叫著，舉起了手中的諧波長矛。
卡戎甚至懶得跟他廢話。他身上與血肉融合的裝甲瞬間爆發出翠綠色的光芒，整個人如同一道幻影般突進，一記手刀精準地劈在對方的後頸。那名工程師哼都沒哼一聲就昏了過去。
“全部抓起來。”卡戎對著手下下令，“按照始祖的命令，強制接種，然後全部送去西大陸的沙漠區。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去感受一下甚麼叫大地藝術。”
他看著這群曾經高高在上的同胞。他們此刻如同喪家之犬。他心裡沒有快意，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愛好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把愛好當成逃避現實的工具。
當最後一個激進分子聚集點被肅清，當星球的權力徹底回歸到以法厄同為首的新秩序手中時。這位沉睡了數萬年的始祖，終於站到了那座存放著整個文明火種的巨大靜滯殿堂之中。
伴隨著一陣陣輕微的機械解鎖聲，數萬個靜滯倉緩緩開啟。
“法厄同？真的是你？外面發生了甚麼？”一個同樣身形魁梧的工程師最先甦醒。他看著眼前這個身形幾乎小了一圈，氣質卻截然不同的老友，眼中充滿了困惑。他是當年科學派的二號人物，赫菲斯托斯。
“我們睡了多久？藝術派那幫小崽子終於把這個世界玩壞了嗎？”赫菲斯托斯環顧四周，看到了那些身著全新裝甲的執行者，以及他們身上那股陌生的生命氣息。
“世界沒壞，只是換了個活法。”法厄同的聲音很平靜，“赫菲斯托斯，我的老朋友，我給你們帶來了一位客人，以及一個選擇。”
他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包括嶽舟的到來、黑水之災、以及歸源孢子的淨化，以最簡潔的方式敘述了一遍。
甦醒的科學家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殿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你的意思是……”赫菲斯托斯的聲音乾澀，“你接受了一種來自異世界文明的基因改造？並且，你打算讓我們所有人都……”
“是的。”法厄同的回答斬釘截鐵。
“這是對我們種族的汙染！”一個情緒激動的遺傳學家站了出來，“我們的基因是神聖的！是宇宙中最完美的造物！你怎麼能讓它和那些未知的東西混雜在一起？”
“完美？”法厄同笑了，笑聲中帶著濃濃的自嘲。“完美到被自己玩弄藝術的後代，用自己發明的工具差點滅族嗎？別自欺欺人了各位。
我們引以為傲的科學，早就在那幫孩子的音樂和雕塑面前輸得一敗塗地。現在，有人給了我們一個翻盤的機會，一個真正意義上走向更高層次的機會。”
他看著眼前這些曾經的同僚，知道強迫沒有意義。
“我不會勉強任何人。”他說道，“但我需要提醒各位，這個宇宙比我們想象的要擁擠得多。固步自封的下場，我們已經親身體驗過一次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殿堂，只留下一群陷入劇烈思想鬥爭的古老靈魂。
而在另一邊，普羅米修斯號的殘骸旁。肖博士和哈洛維，以及另外幾位倖存的科研人員，正呆呆地看著遠處那座正在被翠綠色藤蔓緩緩覆蓋的城市。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一個年輕的地質學家聲音顫抖。韋蘭死了，他們被拋棄在了這個陌生的星球上。
“活下去。”肖博士輕聲說道。她的信仰已經隨著韋蘭的死和這場災難徹底崩塌，但那份屬於科學家的堅韌卻沒有消失。她看著城市的景象，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一種巨大的好奇。
哈洛維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握緊了肖博士的手。他所有的傲慢和野心，都在親眼目睹執行者衛隊被怪物撕碎時，化為了齏粉。現在，他只想和自己愛的人一起活下去。
就在這時，之前曾有一面之緣的執行者卡戎，帶著一隊衛兵走了過來。
“奉始祖之命，邀請各位前往臨時科學中心。”他的聲音透過翻譯裝置傳來。
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灑在這座滿目瘡痍卻又生機勃勃的首都。法厄同和卡戎，正站在中央大廳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座城市。
翠綠色的苔蘚覆蓋了血跡。新生的藤蔓纏繞著斷壁殘垣，在廢墟之上開出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氣中瀰漫著雨後青草般的清新味道。
卡戎看著這一切，百感交集。他從隨身的裝置中，調出了一段悠揚的旋律。那是他私下裡創作的，一首描繪星空與寂靜的曲子，帶著些許迷茫和憂傷。
“還在聽這些老東西？”法厄同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
卡戎有些不好意思地準備關掉。
“別關。”法厄同卻阻止了他，“你喜歡音樂？”
“是。”卡戎點了點頭，“只是覺得它很美。”
“美沒有錯。”法厄同轉過身看著這個年輕人。“錯的是把它當成全部。科學給了我們看清世界本質的眼睛，而音樂，是我們在看清了這冷酷的本質後，依舊選擇熱愛它的理由。”
他伸出手在卡戎的裝置上輕輕點了幾下。一段更加激昂充滿了力量感的旋律響了起來。它不像過去工程師的音樂那樣空靈，而是充滿了金屬的碰撞感和生命脈動的節奏感。
那是法厄同在完成進化後，根據自己全新的心跳節律和能量流動頻率，即興創作的一段主旋律。
卡戎聽著這段旋律，彷彿看到了一個古老的文明在烈火中掙扎蛻變，最終以全新的姿態傲然站立的畫面。他下意識地將自己那段憂傷的旋律融入了進去。
兩種截然不同的旋律，一個代表舊時代的迷茫，一個代表新時代的變革，在這一刻奇蹟般地交織在了一起。它們沒有衝突反而相互補充，最終匯成了一首全新的充滿了希望與力量的樂章。
“就叫它，《破曉》吧。”法厄同輕聲說道。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嶽舟盡收眼底。他對音樂本身不感興趣，但他對這種透過特定頻率聲波影響智慧生物情緒的技術很感興趣。
“皇后。”他在腦海中下令，“把剛才那段旋律的完整諧波資料記錄下來，歸檔到工程師文明文化樣本庫。另外掃描全城，把他們那些有趣的音樂，都給我拷一份。”
他覺得這些旋律，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