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者”號的艦橋上，嶽舟透過遍佈整座城市的無形念力，平靜地“旁聽”了那場發生在城市地底深處審判庭裡的一切。
拉·穆赫被帶走，普羅米修斯號上的船員們則被要求待在原地，不得離開。
【先生，】皇后的聲音在嶽舟腦海中響起，【根據調律者目前的行為模式判斷，拉·穆赫將被進行記憶清洗。
而普羅米修斯號的乘員，大機率會被以無害化處理的方式清除。對方似乎並不打算與我們進行任何形式的溝通。】
“意料之中。”嶽舟笑了笑，從懸浮椅上站了起來，“習慣了當園丁的種族，是不會和自己花園裡的雜草聊天的。他們只會想著怎麼把雜草除掉，好讓花園看起來更整潔。”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對皇后下達了新的指令：“把普羅米修斯號的通訊頻道接過來。”
下一秒，維克斯、哈洛維、肖博士和韋蘭的全息投影，出現在了艦橋中央。
“嶽舟先生？”維克斯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我們收到了對方的警告，不允許離開飛船。他們似乎……不打算與我們交流。”
“我知道，”嶽舟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邀請朋友參加一次有趣的郊遊，“我準備去拜訪一下這個星球的管理者，有興趣一起去嗎？”
“拜訪？”哈洛維的臉上露出了興奮而又遲疑的表情，“可是，對方似乎並不歡迎我們。”
“沒關係，”嶽舟笑了，“我會讓他們歡迎的。”
說完，他便自顧自地走向艦橋的出口，“對了，順便去接一個我們的老朋友。”
……
城市地底，一條充滿了生物力學風格的幽深走廊裡。
兩名身高超過三米的工程師衛兵，正一左一右地押送著拉·穆赫，走向那間象徵著新生與遺忘的記憶清洗室。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這條他們走了不下上萬次的走廊，今天似乎變得格外長。他們走了將近十分鐘，按照正常的速度，他們應該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但眼前，依舊是那不斷重複的、如同巨獸肋骨般的牆壁。
“停下。”為首的衛兵感覺到了異常，他抬起手，示意同伴停下。
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警惕，但他掃過四周，卻甚麼也沒有發現。沒有敵人，沒有埋伏，甚至連一絲能量波動都沒有。
他們就像被困在一個由自己記憶構成的無限迴圈的夢境裡。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兩位，我想你們可能是迷路了。”
兩名衛兵猛地轉過身，用一種足以將坦克裝甲撕裂的力量，將手中的長矛狀武器對準了聲音的來源。
只見嶽舟正悠閒地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彷彿一個恰好路過的熱心路人。他的身後，還跟著一群穿著笨重宇航服，戴著透明頭盔的“劣等造物”。
“你！”為首的衛兵，在看到嶽舟的瞬間，便準備發動攻擊。
但下一秒，他和他的同伴，便如同兩尊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的雕像，僵在了原地。
他們手中的武器依舊高高舉起，臉上那充滿了殺意的表情也依舊凝固著，但他們的身體，卻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血液在流動，但他們對身體的控制權，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剝奪了。
“好了，拉·穆赫先生，”嶽舟沒有再看那兩尊雕像，而是對著一臉錯愕的拉·穆赫笑了笑，“我想，你的朋友們，似乎不太歡迎你的歸來。”
拉·穆赫看著眼前這幕，有些不知如何反應。
嶽舟只是輕輕一揮手，衛兵手中的武器便自動脫落，懸浮在空中，接著，那兩尊“雕像”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般，自動轉身，繼續向著走廊的深處走去，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過。
“走吧，”嶽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讓我們去和你的上司們，好好聊聊。”
……
審判庭內。
三位調律者，正如同三尊永恆的雕像，靜靜地等待著。在他們看來，一切都將按照既定的劇本進行。
就在這時，審判庭那扇由某種不知名生物質構成的厚重石門，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了。
為首的調律者微微皺眉，他並沒有下達開門的指令。
然後，他便看到了讓他那古井無波的心境，產生劇烈波動的一幕。
只見嶽舟，那個在拉·穆赫口中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神秘存在，正如同散步般，悠閒地走了進來。
而他的身後，跟著的，不僅有那群本應被“靜默樂章”所淨化的劣等造物，還有本應被送去記憶清洗室的拉·穆赫。
“你……！”為首的調律者，猛地從王座上站了起來。他那張如同古樹般佈滿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了混雜著被冒犯的憤怒，和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
他想不明白，對方是如何繞過整座城市的防禦系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這裡的。更想不明白，為甚麼自己派出去的衛兵，會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傳來任何警示。
“下午好，三位。”嶽舟環顧了一下這間充滿了宗教與權力意味的審判庭，臉上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容，“我是嶽舟，一個來自鄰近宇宙的旅行者。”
“抱歉，沒有提前預約就前來拜訪。主要是因為，你們的待客之道，實在有點……特別。”他的聲音透過皇后AI的同聲傳譯，清晰地傳入了哈洛維等人的耳中。
哈洛維和肖博士此刻正跟在嶽舟身後，他們看著眼前這三位充滿了威嚴與壓迫感的“造物主”，心中充滿了激動與緊張。
他們之前已經從拉·穆赫身上體驗過了這個種族的傲慢，但他們總覺得，那或許只是一個“執行者”的職業習慣。
而眼前這三位，作為整個文明的大腦和領袖，應該會是理性的、充滿智慧的，能夠與他們進行一場平等的、關於宇宙奧秘的終極對話。
哈洛維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透過頭盔上的翻譯裝置，用一種面對學術界前輩的謙卑語氣，開口問道：“尊敬的先行者，我們跨越了三十九光年的距離來到這裡，就是想尋求一個答案。我們人類，為何被創造？我們存在的意義又是甚麼？”
然而，回答他的，並非哲學的思辨，而是一道冰冷的、充滿了輕蔑的目光。
為首的調律者甚至都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嶽舟的身上。
他只是對著哈洛維的方向，用一種彷彿在驅趕蒼蠅的語氣，淡淡地說道：“一個作品，不需要知道自己被創造的意義。它只需要在被擺上展臺時保持完美，或是在被丟進熔爐時保持安靜。”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哈洛維和肖博士心中所有的熱情與幻想。
他們之前雖然也從拉·穆赫身上感受過這種傲慢，但他們總覺得，那只是一個底層執行者的粗魯。
而現在，他們才真正明白，這種視人類為“物品”的傲慢，是根植於這個種族骨髓裡的，一種不容置疑的“真理”。
這不是粗魯，這是他們最真實的認知。
“可是……”肖博士還想從倫理和情感的角度，去進行最後的爭取。
但另一位調律者，根本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他只是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蟲子的鳴叫，並不在我們的欣賞範圍之內。閉嘴，或者被碾碎。”
徹底的失望，和一種巨大的荒誕感，籠罩了哈洛維和肖博士。他們跨越了浩瀚的星海，追尋了半生的信仰，到頭來，換回的，只是一句“蟲子”。
而這一切，經由皇后AI和共生體的資訊偽裝，正以一種“廣播”的形式，清晰地投射在城市中央廣場上那些巨大的紀念碑上，呈現在數以萬計的工程師平民眼前。
他們看著畫面中那三位他們最敬愛的調律者，正用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充滿了威嚴與憤怒的姿態，審視著一群渺小的，他們從未見過的生物。
這場突如其來的“公開課”，讓所有的工程師平民，都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劣等的造物，”為首的調律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聲音冰冷而威嚴，“你們沒有資格，站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更沒有資格，質問你們的創造者。”
“至於你，”他將目光，鎖定在了嶽舟的身上，眼中閃爍著冰冷的殺意，“無論你來自哪裡，使用了甚麼卑劣的戲法。褻瀆聖地的行為，都將讓你付出永恆的代價。”
“代價？”嶽舟聽著調律者那充滿了威脅的話語，臉上露出了一個有趣的笑容。
“在談論代價之前，”他看了一眼那三位依舊保持著高傲姿態的調律者，然後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問出了一個讓整個審判庭都陷入死寂的問題。
“我就有點好奇。”
“難道整個銀河系，就真的……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嗎？”